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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伙计站在回春堂门口，手里攥着一封信，见着大牛就把信递过去才开口。
“周监书让我问你，伤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回书肆。”
大牛接过信，没拆，攥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
方伙计走了，他还站在门口，信在手里捏着，边角都捏皱了。
林禾从厨房出来，看见他站在那儿，问：“谁来了？”
大牛把信递给她。
林禾没接，只是看了一眼信封上“张大牛亲启”几个字，端端正正的，是周明远的笔迹。
“书肆来的人？”
“嗯。”大牛把信揣进怀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周监书问我什么时候回去。”
林禾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大牛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林奶奶，我不想回去了。”
林禾看着他，没有急着说指责的话。
大牛没抬头，手攥着衣服，心里也有些惶恐，但他已经打定主意了。
“书肆那些人，我都不喜欢。
周显、王福，还有那些背后嚼舌根的。
我去了，他们不会消停。
而且周显被武侍卫带走了，周管事在那儿，我也不自在。”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我回去，也学不到什么，那些书，我都能借来看，我还有上色的手艺，在家里还能帮着大妞做事。”
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林禾，眼睛里有种东西，不是赌气，是认真。
“我自己做的决定，我自己会负责的。”
林禾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点点头。
“行，不回去就不回去，路是你自己选的，走成什么样，你自己担着。”
大牛点点头，把怀里的信掏出来，搁在石桌上，转身回屋了。
林禾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没拆，也没扔。
过了几天，林禾去西街找柳先生。
铺子已经收拾好了，桌椅板凳还没到，可柳先生已经等不及了，每天下午还是在那堵老墙前面讲故事。
人越来越多，摊位前站不下了，后头的人踮着脚、伸着脖子，还是看不见。
柳先生讲完一段，嗓子都哑了。
林禾等他讲完，把人散了，才走过去。
“柳先生，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柳先生正收拾东西，闻言停下来，看着她。
“我有个侄子，叫大牛，之前在书肆干过，后来伤了，就没回去。
他学问底子还行，字也认得全，想跟您学学。”
柳先生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东西。
“跟我学？我这点本事，恐怕会误人子弟……”
“您别谦虚。”林禾打断他，“您的故事写得好，书也读得多，大牛底子不差，就是缺个人点拨，您先见见他，行不行再说。”
柳先生想了想，点点头。
“行，那我先见见。”
第二天，林禾带着大牛去了柳先生的住处。
还是那条窄巷子，那扇破木门，屋里还是那个样子，书架歪着，墙角潮着，可桌上的纸换了新的，墨迹还没干透，写的是白蛇传的开头。
清明时节，西湖断桥，细雨蒙蒙。
柳先生坐在桌前，正改稿子，听见门响，抬起头。
他看见大牛，站起来，打量了一眼。
大牛站在门口，身量不高，可腰板直直的，眼睛清亮，没有那种读书人常见的酸腐气，也没有那种穷人家孩子的畏缩。
“坐。”柳先生指了指桌前的凳子。
大牛坐下来，坐得端正，手搁在膝盖上，没乱动。柳先生没急着考他，只是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念念。”
大牛接过来，低头看。
是白蛇传的一段，写许仙在断桥上遇见白娘子，借伞，约期。
字迹端正，文辞清丽。
他念得慢，可每个字都念对了，该停顿的地方停顿，该上扬的地方上扬。
念完了，他把纸放回桌上。
柳先生看着他，眼里有了点笑意。
“念得好，这字你认得全？”
“认得。”大牛说，“林奶奶教的，后来在书肆又认了些。”
“写过文章吗？”
“写过，在书肆考试的时候写过，周监书说还行。”
柳先生点点头，没再问，只是从抽屉里翻出一本书，递给他。
“拿回去看，看完了来跟我说说，你看明白了什么。”
大牛接过来，低头看封面。
他翻开第一页，字迹清晰，墨色均匀，是一本正经的刻本。
他看了好一会儿，把书合上，揣进怀里。
“谢谢柳先生。”
柳先生摆摆手，没说话。
大牛站起来，朝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柳先生忽然喊住他：“大牛。”
大牛回头。
柳先生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明天来，我教你。”
大牛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弯得越来越高。
他点点头，转身跑出去，跑得飞快，差点撞上巷子口那堵墙。
林禾站在外头等着，看见他跑出来，跑得满脸通红，就知道成了。
大牛跑到她跟前，喘着气，把怀里的书掏出来给她看。
“奶奶，柳先生让我明天来。”
林禾看了一眼那本书，点点头，没说话。
大牛把书揣回去，走在林禾旁边，脚步轻快，像是脚下安了弹簧。
走了几步，他忽然说：“林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的。”
林禾看他一眼，嘴角弯起来，“嗯，我信你。”
城外的房子修好了。
消息是张大景带回来的。
他跑了一头汗，站在回春堂门口，话都说不利索。
“林娘子，好了！全好了！墙砌了，窗安了，灶台也砌了，就剩院子还没平整，可住人没问题了！”
林禾正在院子里晾衣裳，闻言手里的衣裳停了停，又继续晾。
王三娘从厨房探出头：“真好了？”
张大景使劲点头：“好了！张守业村长说了，明天就搬，不等了！”
二妞从屋里跑出来，拉着林禾的衣角：“奶奶，咱们要搬家了？”
林禾点点头，眼底也多了几分笑意，“嗯，搬家。”
二妞高兴得蹦起来，跑进屋里喊姐姐，大妞正低头刻木头，被她拽着袖子晃，手里的刻刀差点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