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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水流冲刷着冰冷的不锈钢水槽。
祁同伟握着一柄窄口剔骨刀。
刀锋沿着黑鲷鱼的脊背精准切入,手腕施力,鱼肉与骨架应声分离。
刮鳞。
剖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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剔鳃。
这几天,东海的政局难得地平静。
远洋集团的帐本被侯亮平死死咬住,王兴在公安厅的雷霆手段也稳住了阵脚。
一时间,狂风骤雨被尽数挡在了省委大院之外。
这是个难得的周末。
梁璐去了首都参加学术会议,归期在下周。
门铃响了。
祁同伟放下刀,在围裙上擦净双手,走过去推开防盗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陈阳提着两个鼓囊囊的帆布袋,发丝被海风吹得有些凌乱,眼角添了几分岁月的痕迹。
她身旁,是一个穿着纯白T恤的高大年轻人。
那年轻人的眉眼轮廓,分明就是年轻时的祁同伟。
祁暮阳。
汉东大学政法系大四学生,几年前才被低调认祖归宗的儿子。
「也没提前打个电话,我让李响去车站接你。」祁同伟让开通道。
「高铁方便,出站打了辆车就到了,不用折腾司机师傅。」
陈阳换了拖鞋,轻车熟路地走进厨房,把帆布袋里的腊肉丶风乾肠丶豆瓣酱分门别类塞进冰箱,像个回家的女主人。
祁暮阳站在玄关处,喊了一声。
「爸。」
「结实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三人围坐餐桌。
清蒸黑鲷鱼,蒜薹炒腊肉,一锅奶白色的鲫鱼豆腐汤。
全是再寻常不过的家常菜,氤氲的热气却驱散了屋子里的清冷,添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陈阳用汤勺给祁同伟盛了满满一碗热汤。
「东海的海鲜再好,也凉。我怕你胃寒吃不惯,特地带了点家里的土特产解解馋。」
她把碗推过去。
「这腊肉是我前几天刚熏好的,肥瘦相间,下饭。」
「挺好。」
祁同伟喝了口汤,暖意顺着食道滑入胃里。
他的目光落在祁暮阳身上。
「大四了,毕业论文的题目定了没有?」
「定了。」祁暮阳放下筷子,答得一板一眼,「《行政裁量权在地方经济建设中的边界》。」
「初稿写完了,导师说理论框架完整,但欠缺实战案例的支撑。」
「题目选得太大,太空。」祁同伟夹了一块最嫩的鱼肚肉,放进儿子碗里。
「纸上谈兵,永远写不透权力运行的逻辑。」
他抬起眼。
「你与其在书本里找案例,不如去拆解一下东海跨海大桥这个案子。」
「三十亿的烂尾工程,政府怎麽通过穿透式审计挤干里面的水分,怎麽用合法的金融手段剥离不良资产,最后怎麽引入新的资本盘活全局。」
「把这个案子研究透了,比你翻十本专业论着都有用。」
祁暮阳闻言,眼神一亮,立刻掏出手机记下几个关键词。
陈阳放下汤碗,终于把话题引向了这次来的正题。
「同伟,暮阳明年七月就毕业了。工作的事,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她直视着祁同伟,目光恳切。
「政法系毕业,进体制是最好的出路。汉东熟人多,你回去影响不好。你现在主政东海,能不能在下面打个招呼,给他安排个区县的实缺?」
「先去基层锻炼两年,再慢慢往上调。」
在体制内,这几乎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规则。
以祁同伟今时今日的地位,安排一个应届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即便这层血缘关系见不得光,绕个弯子,也能办得滴水不漏。
祁暮阳坐在原位,没出声,只是默默地听着。
年轻人心气再高,也不会排斥走一条更平坦的阳关道。
祁同伟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掉嘴角的油渍。
然后,他吐出两个字。
「不行。」
声音不大,却乾脆利落。
陈阳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放个冷门单位,坐几年办公室也不行?他可是你亲儿子!」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委屈和抱怨。
「别人家当官的,恨不得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塞进去。到你这儿,连个工作都安排不了?」
祁同伟将纸巾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墙角的垃圾篓。
「正因为是我儿子,才绝对不能走这条捷径。」
他指着桌上那盘被剔得乾乾净净丶只剩一副骨架的黑鲷鱼。
「东海的水,比汉东深十倍。远洋集团的林兆华,省长陈安邦,还有那些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无数双眼睛正拿着放大镜在我身上找破绽,陈安邦做梦都想抓我的把柄。」
祁同伟端起茶杯,目光变得锐利。
「我今天批条子把他塞进政府大院,明天纪委的案头上就会多一封实名举报信。」
「违规进编,这是亲手递给政敌一把宰了我的刀。」
陈阳沉默了。
她不懂官场,但她懂这其中的凶险。
祁同伟的视线转向儿子,语气变得严肃。
「我当年大学毕业,被分配到偏远乡下,缉毒,挨枪子,一步一个血脚印。」
「坐到今天这个位子,靠的是实打实的战功,没沾过任何人的光。」
他用指关节叩了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你想进体制,就自己去报名统考。」
「国考丶省考,凭你的真本事闯进去。」
「你堂堂正正跨进这扇大门,我再手把手教你做官的规矩。要是靠我递条子进去,别人当面叫你一声祁公子,背地里就把你当成一个随时可以拿捏的软柿子,一辈子都抬不起头。」
祁暮阳一直低着头,沉默地把碗里最后一粒米饭扒进嘴里。
然后,他放下筷子,抬起头,腰背挺得笔直。
「爸,我已经报名了。」
「东海市海关缉私局,下个月笔试。」
这话一出,陈阳惊得站了起来。
「缉私局?那地方多危险!东海的海关现在乱成一锅粥,新闻上天天都报导水上冲突!」
祁同伟的脸上,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笑意。
「海关缉私局。」
他重新打量着自己的儿子,眼神里多了几分赞许。
「为什麽选那儿?」
「您来东海,要整顿港口,最大的阻力就来自走私和黑金。」祁暮阳的回答,条理清晰,逻辑分明。
「缉私局,就是这场风暴的风暴眼。」
「我想去前线看看。」
「温室里,长不出参天大树。」
这股子不服输的执拗劲,和祁同伟年轻时如出一辙。
「好。」祁同伟站起身,「真考上了,这碗饭,你端得才稳。」
「跟我来书房。」
书房内。
祁同伟展开一张巨大的东海市全域港口规划图,图上用红蓝铅笔标注了密密麻麻的记号。
「东海的商会,玩的不是汉东那种土包子的官商勾结。」祁同伟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滑动。
「他们玩的是离岸金融,是虚假贸易。货物在公海倒手,资金在地下钱庄洗白。省长陈安邦在上面当保护伞,林兆华的远洋集团在下面收过路费。」
「这是一个完整丶且高效的闭环。」
祁暮阳看着那些错综复杂的航线,目光专注。
「从缉私局入手,就是从物流端,切断他们的闭环。」
「对。」祁同伟的眼神变得深邃。
「侯亮平查帐,是从资金端切。」
「王兴整顿水警区,是从武力端切。」
「等你去了缉私局,这把刀才算完整。物流端,就有了咱们最可靠的眼睛。」
祁同伟拿起红笔,在图纸上的「三号泊位」处,画了一个沉重的圆圈。
「考进缉私局,只是拿到了入场券。进了这扇门,你会发现,你的上司丶你的同事,很多人都在这本走私的帐册里有分成。」
「你抓人,就是砸他们的饭碗。」
他看着祁暮阳,开始传授真正的生存法则。
「做事要看一步,走三步。手要乾净,心要狠。」
「任何行动都必须留下痕迹,要学会用程序保护自己。别人让你违规签字,你要求对方必须出具书面文件。永远不要逞匹夫之勇。」
祁暮阳仔细审视图纸上的那个红圈,将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海。
「远洋集团的底细,侯亮平正在查。等你考进去,这场风暴正好刮到最中心。」
「那里,就是你的考场。」
祁同伟把那支红蓝铅笔,塞进了祁暮阳手里。
傍晚,陈阳在厨房包饺子,剁馅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
客厅里,祁同伟和祁暮阳正在下象棋。
棋盘上,祁暮阳攻势凌厉,车马炮全线压上,当头炮架好,双车直逼九宫。
祁同伟却不急不躁,只一记飞象,便化解了攻势,顺手一个小卒过河,直接钉死了对方的马腿。
「年轻人做事,容易图快。一上来就想将死对手,把底牌全亮出来。对手只要避其锋芒,你就后继无力。」
祁同伟落下一子。
「这叫孤军深入,是兵家大忌。」
「官场如棋局,不要在乎一城一池的得失。把自己的防线扎稳,耐心等待对手犯错。他只要急了,就一定会露出破绽。」
祁暮阳看着棋盘上的死局,投子认负。
「受教了。」
「吃饭了!」
陈阳端着两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出厨房,放在茶几上。
「羊肉大葱馅的,趁热吃。」
这半日闲,难得。
外面的风雨再大,这间屋子里依旧有安稳的烟火气。
吃着饺子,陈阳聊起汉东的一些旧事,提到以前街坊邻居的近况,祁同伟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两句。
卸下常务副省长的光环,此时的他,只是个普通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