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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雨,总在人心烦乱的时候,纠缠不休。
祁同伟站在落地窗前。
一辆挂着京A牌照的奥迪,悄无声息地滑入大院。
赵振邦留下的那个位置,椅子还没坐凉,新的人选就已尘埃落定。
「老板,名字下来了。」
贺常青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机要件。
他没急着递过去,先在开水机旁接了杯热水。
「王部长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
「既然都要退了,总得给汉东留点念想,不然这出戏唱到最后,他这个老生就连个谢幕的台子都没了。」
贺常青将公文包放在桌上,取出那份带着墨香的任命红头。
「常务副省长,林江海。」
「省委组织部长,钱德江。」
「这两位,以前曾经和沙书记一起任职过。」
祁同伟转过身,视线在那两个名字上扫了一圈。
林江海,五十四岁,在首都部委浸淫半生,以「规矩」森严着称。
钱德江,稍长两岁,是个终日笑呵呵的「老组工」,人送外号「笑面天官」。
这两个人,是王巍在交出中组部权力前,投下的最后一把沙子。
也是沙瑞金在汉东,试图重新夺回主动权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江海管钱,钱德江管人。」
「沙书记这是打算给咱们汉东这口锅,加最后一把柴火。」
贺常青的脸上藏不住担忧:「老板,这回来的可不是赵振邦那种只会蛮干的货色。林江海在财政部待过,那是真的懂帐本的人。钱德江在人事安排上更是滴水不漏,咱们想往下面放人,怕是难了。」
「怕什麽。」
「沙瑞金想用这两人来当他的眼线和快刀,但也得看这两位『京官』,能不能受得了汉东这湿冷的泥土味。」
「那咱们……」
「等。」
「既然是客,咱们就得主随客便。」
「林副省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看帐。」
「钱部长上任的第一件事,肯定是谈话。」
「咱们把帐做漂亮,把话说明白,给足了他们面子。」
他把那支没点的烟放回烟盒。
「面子给够了,里子才有机会挖空。」
「去告诉王兴,公安厅那边该结的案子赶紧结,尤其是涉及到赵家那些陈年旧事的,别给新来的同志留下口实。」
省委一号楼。
沙瑞金难得地没有在修剪他的文竹。
他亲自下楼,在门厅处等着那辆黑色的奥迪。
车门打开,林江海和钱德江一前一后走了下来。
「江海,德江,一路上辛苦了。」
沙瑞金主动伸出手,脸上的笑容比往常多了几分真诚。
「书记,咱们兄弟,不说这些客套话。」
林江海握住沙瑞金的手,力道适中,语气沉稳。
「临走前,老部长专门交代了,汉东的局势复杂,咱们来,是给书记当排雷兵的。」
「是啊,书记。部里的空气再好,也不如汉东这块地练人。」
「听说这里有个『胜天半子』的能人,我倒真想先去讨教讨教。」
三人相视一笑,笑声在大厅里显得有些空旷。
沙瑞金领着两人上楼,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坐定。
白秘书端上三杯极品明前龙井。
「现在的局势,白纸黑字都在你们手里了。」沙瑞金喝了口茶,神色渐渐严肃。
「赵振邦太急,一脚踩进了祁同伟挖好的大坑里,不仅把自己搭进去了,还把王部长的老脸也丢了一半。」
「你们来,第一要务是稳,第二要务是看。」
「看清了汉东这几座山头,看明白了财政和人事背后的那根线。」
林江海推了推眼镜,目光直视沙瑞金。
「书记,我打算明天先去财政厅。」
「不管这几年的帐做得多天衣无缝,只要是钱走过的路,总会留下脚印。」
「钱部长呢?」沙瑞金转头看向钱德江。
「我就简单多了。」
钱德江笑眯眯地拍了拍怀里的公文包。
「我打算先和高育良省长谈谈心。」
「听说高省长的『心绞痛』刚好,我这当部长的去慰问一下,顺便,聊聊咱们汉东干部的考核选拔标准。」
「规矩嘛,总得有人去立。」
沙瑞金点了点头。
这两个人,一个钻帐本,一个谈规矩。
打法比赵振邦高明了不止一个段位。
次日,省政府常务会议。
高育良出院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气色极佳,仿佛之前那场大病只是老天爷开的一个玩笑。
祁同伟陪在高育良身侧,步入会议室。
林江海已经坐在了常务副省长的位置上。
他没像赵振邦那样四处寒暄,只是低头翻看着面前的会议材料。
「高省长,祝贺康复。」
林江海见高育良进来,不紧不慢地站起身,语气客气却疏离。
「江海同志客气了。」
高育良坐回主位,笑容和煦。
「老毛病了,劳大家操心。欢迎江海同志来汉东主持工作,省政府这摊子,以后还得你多费心。」
会议的前半段是惯例的程序。
轮到林江海发言时,他轻轻合上手里的材料,环视全场。
「高省长,同伟同志,各位。我刚看了一下今年的财政执行情况,有几个数字,我想请教一下。」
他并没有提月牙湖,也没有提金岸嘉园。
他把矛头对准了一个极不起眼的项目——全省贫困县基础建设专项补贴。
「这项补贴,去年的审计报告里提到,有三千万的资金划拨到了林城的一个扶贫点。」
「但我看了一下当时的地理坐标,那里并不是贫困村,而是一个正在规划中的物流中转站。」
「而这个中转站的承建方,挂着的是大路集团的名号。」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
谁都知道,大路集团和易学习丶和祁同伟的关系。
林江海这一刀,切得很薄,却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的大雷区,直接在祁同伟的「朋友圈」里划了一道口子。
祁同伟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那支老旧的英雄钢笔。
他没急着解释,而是看向高育良。
高育良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平缓。
「江海同志看得很细。」
「那项补贴是省政府为了扶持林城物流产业带特批的,走的是扶贫转产的路子。」
「程序上虽然有点擦边,但那是为了解决当地几千号下岗工人的再就业问题。」
「沙书记当时也是知情的。」
「知情归知情,合规归合规。」
林江海淡然地抛出这麽一句,随即将话题转开,没再纠缠。
这种点到为止的打法,让高育良也皱了皱眉。
散会后,高育良和祁同伟并肩走在走廊里。
「同伟,看出来了吗?」高育良的声音很轻。
「看出来了。」祁同伟步履稳健。
「他在试探。」
「这三千万是个诱饵,他想看看咱们对程序的底线到底在哪。」
「更重要的是,他在告诉咱们,他的眼睛,不只盯着大帐,连苍蝇腿上的肉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钱德江那边,下午要去我那里坐坐。」高育「良按了按眉心,「这个『笑面天官』,怕是比林江海还要难缠。」
「老师,这种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
祁同伟停下脚步,转头看向窗外那些被风吹乱的绿植。
「他们从京城带了一捧沙子过来,想撒进咱们汉东这碗饭里。」
「咱们要是硬拣,只会硌了牙。」
「那你的意思是?」
「咱们帮他把这沙子,变成金子。」
祁同伟压低声音,语速变快。
「林江海喜欢查细帐,咱们就让他查。」
「我不信他林江海在财政部这麽多年,自己手底下那些门生故吏就全都乾净?」
「我听说,他的老部下最近在咱们汉东也拿了几个环保项目。」
高育良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深长的笑意。
「你是说,互换名片?」
「不,是请客吃饭。」
祁同伟理了理夹克的下摆。
「下午钱部长去您那,您就跟他聊家常,聊聊咱们汉东这些年受的委屈,聊聊基层干部的难处。」
「至于其他的,学生来办。」
下午三点,高育良的书房。
钱德江果然准时登门。
他没带司机,提了一盒普通的茶叶,就像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高省长,这房子收拾得雅致,难怪育良同志能养出这一身的书卷气。」钱德江坐在红木椅上,笑容可掬。
「德江部长谬赞了。」高育良亲自泡茶,动作舒缓,「在这汉东的一亩三分地上,不修点静气,这日子怕是过不下去啊。」
两人聊了半个钟头的书法和诗词,烟火气一点没露。
就在高育良准备送客的时候,钱德江忽然放下了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育良同志,有个事,我还是得提前给你透个底。」
「关于易学习同志的考察,部里那边有点异议。」
「说他在基层的时间太长,虽然政绩硬,但缺乏宏观统筹的经验。」
「沙书记的意思是,想让他去省政协或者人大,腾出位子来给年轻人。」
高育良手里的茶壶顿了半秒。
这一招,才是真正的釜底抽薪。
易学习是汉东实干派的旗帜,动了他,就等于寒了所有本土干部的心。
「德江部长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
高育良放下壶,脸色平静得如同一潭死水。
「那就好,那就好。」钱德江起身,笑呵呵地告辞。
送走钱德江,高育良坐在书房里,久久没动。
电话铃声响起。
是祁同伟。
「老师,他说了?」
「说了。」高育良声音有些冷,「动易学习。」
「胃口真大。」
祁同伟那边传来了翻动纸张的声音。
「老师,您刚才送他出门的时候,有没有发现他的秘书一直在车里没下来?」
「什麽意思?」
「他的秘书叫小张,是个懂金融的年轻人。」
「我刚才让人查了一下,这个小张名下,最近在西州突然多出了一笔五百万的借款。」
「而借款人,正好是林江海那个拿了咱们环保项目的老部下。」
祁同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稳操胜券的淡定。
「既然他们想动咱们的根,那咱们就先断了他们的魂。」
「小贺已经把材料准备好了。」
「不需要送给沙书记,也不需要送给中纪委。」
「明天一早,咱们请林副省长和钱部长一起,去红星化工厂那个工地上转转。」
「咱们在那儿,给他们准备了一顿热气腾腾的『散夥饭』。」
高育良握着电话,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脸上那层儒雅的伪装一点点卸下。
「同伟,这一局,不能让他们走出京州大门。」
「放心,老师。」
「这局棋,我看了三步,他们才刚落下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