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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州的雨下得发腻。
祁同伟挂断高育良的电话。
老头子在电话里念诗,「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同伟,你说这个官当多大是个头啊。
那是闲人唱的曲儿。
现在的汉东,沙瑞金抡着「讲规矩」的大棒,赵振邦那头西北狼盯着孙培星的脖子咬。
「老板,到了。」
李响踩下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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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地方在汉东官场有个别名——「回收站」。
不管你在外面多大排场,进了这个院,就得学会跟保温杯里的枸杞过日子。
祁同伟推门下车,冷风往领口里钻。
楼道里静得发慌,只有偶尔的咳嗽声,闷闷的,透着股霉味。
副主任办公室,门虚掩。
祁同伟推门。
梁赢趴在桌上,手里捏着放大镜,对着块黑石头较劲。
「放那儿吧,字我不签,找主任去。」
梁赢头也没抬。
「大哥这雅兴,一般人修不来。」
祁同伟反手关门,隔绝了走廊的冷清。
梁赢手一抖,放大镜磕在石头上,脆响。
他抬头。
看见祁同伟,脸上的表情僵住。
惊愕,尴尬,最后变成强撑的官威。
「同伟?你怎麽来了?」梁赢把石头往文件堆里塞,「稀客,省政府的大忙人,来我这清水衙门干什麽?」
「来看看大哥。」
祁同伟坐下,自己倒了杯水。
凉的。
「看我?」梁赢绕出办公桌,冷笑,「来看笑话吧?看我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是不是挺解气?」
以前的梁大公子,在林城横着走。
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研究石头,给那几盆快死的花浇水。
「大哥这话生分了。」祁同伟喝了口凉水,「我来,是送把刀给你。」
「刀?」
梁赢坐他对面,眼神警惕。
「李春秋带督察组进驻公安厅,听说了吧?」祁同伟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他这次用的那几个老同志,以前可是咱爸的老部下。李春秋这是拿梁家的脸面,在地上踩。」
梁赢脸色发青:「那又怎麽样?那是人家的本事。」
「大哥,你想想。」
「李春秋要是把我整下去,下一个是谁?」
「赵振邦吃人不吐骨头。他现在跟沙瑞金穿一条裤子。等他们腾出手,你觉得咱爸留下的那点香火情,能保你多久?」
梁赢不说话了。
他盯着茶几上的水渍。
「你想让我干什麽?」
「不干什麽。」祁同伟笑了笑,「大哥在这儿坐了这麽久冷板凳,屁股也该坐疼了。我想请大哥出山,去督察组『指导』工作。」
「我?」梁赢指着鼻子,「我凭什麽?人家是省委派的,我名不正言不顺。」
「谁说名不正?」
祁同伟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
「全省执法检查回头看』方案。你是带队组长。」
梁赢愣住。
翻开文件。
红章刺眼,字迹未乾。
「你……什麽时候搞的?」
「来的路上。」祁同伟语气平淡,「主任说,梁副主任年富力强,正是发挥馀热的时候。」
祁同伟点了点文件。
「大哥,这是尚方宝剑。」
「李春秋查我,是内部督察。你去查他,是法律给你的权力。」
「去督察组转转,见见那几个老部下。问问他们,这麽大岁数了,跟着一个外来的赵振邦瞎折腾,晚节还要不要?」
梁赢的手在抖。
喉结滚动。
这是机会。
一个重回权力中心,哪怕只是边缘中心的机会。在这屋里憋久了,人都快发霉了。
「祁同伟,你拿我当枪使。」梁赢咬牙。
「咱们是一家人。」
祁同伟起身,帮梁赢整理皱巴的领子。
「枪口对外,叫御敌。枪口对内,叫自残。」
「李春秋想借梁家的刀杀我,我就让梁家的人去把刀收回来。」
「这买卖,你不亏。」
梁赢抓起文件。
用力攥紧,纸张发出呻吟。
「行!我去!」
他眼里冒出一股狠劲。
「那帮老东西,当年在我爸面前点头哈腰,现在敢帮着外人欺负梁家女婿。我倒要看看,他们的骨头是不是真有那麽硬!」
祁同伟点头。
「车在楼下,李响送你。到了那儿,该拍桌子拍桌子,该骂娘骂娘。出了事,我兜着。」
……
空气里全是土腥味。
祁同伟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
看着李响载着梁赢冲出大院。
这步棋,损,也险。
但没办法。
沙瑞金和赵振邦逼得太紧,正规路数走不通,只能走野路子。
「老板,回厅里?」贺常青把车开过来。
「不回。」
祁同伟吐出烟圈。
「去省委党校。」
「找陈海?」
「不。」祁同伟钻进后座,「去找那个被高老师罚去『洗脑子』的财政厅长,吴滴白。」
「赵振邦不是想查帐吗?我给他送个算盘过去。」
……
省委党校,学员宿舍。
吴滴白对着窗户发呆。
自从被高育良发配到这儿,日子过得度日如年。
以前门庭若市的财神爷,现在成了无人问津的臭狗屎。
赵振邦那天在财政厅封帐的威风还在眼前晃,转头他就成了牺牲品。
「笃笃。」
敲门声。
「水壶在门口,自己换。」吴滴白没动。
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送水的。
吴滴白回头,吓得从椅子上滑下来。
「祁……祁省长?!」
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想找杯子,屋里连个像样的茶叶都没有。
「别忙活了。」祁同伟拉了把椅子坐下,「来看看老吴你这学上得怎麽样,觉悟有没有提高。」
「祁省长别拿我开涮了。」吴滴白搓着手,「我现在就是个废人,等着发落呢。」
「废人?」
祁同伟掏出烟,扔过去一根。
「在这儿待着是挺废。不过,要是换个地方,那就是奇兵。」
吴滴白捏着烟,没敢点。
「祁省长,您的意思是……」
「赵振邦在财政厅查得挺欢实。」祁同伟自己点上火,「听说他把你以前签过的字,一笔一笔都翻出来了。要搞『倒查二十年』。」
吴滴白腿软,脸色煞白。
「这……这是要我的命啊!」
他在财政厅干了这麽多年,谁屁股底下没点屎?真要拿着放大镜查,牢底坐穿。
「怕什麽?」祁同伟弹菸灰,「他查他的,你说你的。」
「我说?」
「对。」祁同伟盯着他,「赵振邦在西北的时候,帐目也不乾净。我这儿有点他在西州搞『绿洲工程』时的审计材料。」
「不多,但够他在沙书记面前喝一壶。」
祁同伟拍拍吴滴白的肩膀。
「老吴,想不想戴罪立功?想不想早点出去?」
吴滴白看着祁同伟。
像是看着救命稻草,又像是看着魔鬼。
「祁省长,您让我怎麽做?」
「写信。实名举报。」
祁同伟整理衣领。
「举报赵振邦同志,在担任常务副省长期间,违反财经纪律,擅自冻结民生资金,导致吕州数万工人生活无着,引发群体性上访风险。」
「这……」吴滴白咽唾沫,「这是以下犯上啊。」
「你现在还有上吗?」
祁同伟冷眼看他。
「你现在是党校学员,是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党员。看到领导犯错,不指正反而同流合污,那才叫错误。」
「信写好,直接寄给中纪委。不用经过省里。」
祁同伟从怀里摸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材料都在这儿。你是老财政,知道怎麽润色,怎麽让这些数字变成杀人的刀。」
吴滴白盯着U盘。
眼神从恐惧变成狠绝。
横竖是个死。
搏一把,或许还能活。
「祁省长,我写!」吴滴白抓过U盘,「赵振邦那个王八蛋,他不让我好过,我也不能让他舒坦!」
祁同伟笑了。
「写深刻点,别辜负了党校的教育。」
转身出门。
走廊里风穿堂而过。
祁同伟紧了紧大衣。
沙瑞金,赵振邦。
既然想玩大的,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
行到水穷处?
那是给死人看的。
活人,得自己把水搅浑,才能摸到鱼。
「小贺,去省政府。」
「老板,接下来去哪?」
「去见高老师。」祁同伟闭上眼,「告诉他,戏台子搭好了,该他去沙书记那儿,唱这出『挥泪斩马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