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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政府大楼。
红地毯有些年头了,踩上去发闷。
吴滴白走得很慢。
他是财政厅厅长,平日里也是管着钱袋子的财神爷,各路诸侯见了他都得客客气气。
今天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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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那份文件只有薄薄三页,却坠得手腕发酸。
那是新任常务副省长赵振邦签发的《关于暂停拨付专项资金的通知》。
半小时前。
这位西北来的赵副省长杀进财政厅,没开会,没寒暄,直接把国库支付中心的几个处长叫到跟前。
当场封帐。
理由很硬:重新审计,确保安全。
吴滴白当时脑子就炸了。
这笔钱是给吕州救命的,是祁同伟拿命搏回来的,更是过了省委常委会的。
赵振邦这一刀,切断的是资金流,打的是祁同伟的脸。
可最后要命的,是他吴滴白。
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不敢不听赵振邦的,毕竟那是顶头上司。
可他更不敢不来找高育良。
省长办公室。
外间。
秘书陶闽正在整理材料,见吴滴白进来,没起身。
他抬了抬眼皮,指着里间,声音压得很低。
「省长在看文件,进去吧。」
吴滴白心里一沉。
这态度,不对。
他硬着头皮推开里间的门。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高育良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支红蓝铅笔。
他在圈阅文件。
「省长……」
吴滴白叫了一声。
高育良没抬头。
笔尖在纸上划过,沙沙作响。
屋里静得吓人。
吴滴白站在办公桌两米开外,进退不得。
时间被拉得很长。
墙上的挂锺每走一下,吴滴白的眼皮就跳一下。
十分钟。
二十分钟。
吴滴白后背湿透了,衬衫黏在脊梁骨上,冰凉。
他不敢擦汗,甚至不敢大声喘气。
这是规矩。
也是敲打。
足足过了半个钟头。
高育良抬起头。
目光散漫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吴滴白身上。
「哟,吴厅长?」
高育良语气惊讶。
「什麽时候来的?」
「刚到,刚到。看您在忙,没敢出声。」
「来了怎麽不坐?」
高育良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站着干什麽,搞得像我体罚下属。坐。」
吴滴白挪过去,屁股沾了半个椅子边,腰杆挺成了一条线。
高育良按下桌上的红色通话键。
「小陶,怎麽搞服务的?」
「吴厅长来了这麽久,连杯水都不倒?是不是觉得吴厅长是自家人,就可以怠慢了?越来越没规矩。」
电话那头,陶闽连连检讨。
吴滴白坐在那,如坐针毡。
这哪是骂陶闽。
这是在抽他的脸。
在高育良这里,如果不听话,那就不是自家人。
是外人。
甚至是敌人。
茶端上来,陶闽退出去。
高育良端起保温杯,吹开浮沫。
「说吧,吴厅长,这麽急,有什麽大事?」
吴滴白把那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省长,您看这个……」
高育良没接。
「我不看。」
「你说。」
吴滴白手一抖,把文件收回来。
「今天上午,赵副省长去了财政厅。他……他下令冻结了所有尚未拨付的专项资金,包括给吕州的那八十亿。」
「理由是重新审计,没有他的签字,一分钱不许动。」
说完,他偷眼去瞧高育良。
高育良脸上波澜不惊。
他抿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副省长,他分管你们财政厅吗?」
送命题。
吴滴白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省长,赵副省长是常务副,按照惯例,财政这一块,确实是……」
「惯例?」
高育良笑了。
「吴滴白,你是汉东的财政厅长,还是天桥底下的算命先生?」
「我这个省长还没发话,省政府的常务会议还没开,分工文件还没下,你就知道惯例了?」
「你就这麽确信,财政这块肉,一定会分给他?」
吴滴白脸色煞白。
「怎麽,觉得我高育良老了,说话不管用了?」
「还是觉得新来的和尚会念经,现在就急着要去烧香拜佛,急着去站队?」
这话太重。
能压死人。
吴滴白从椅子上滑下来,差点跪地上。
「省长!冤枉啊!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我是……我是没办法啊!他是常务副,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哪敢顶啊!」
「你不敢顶他,就敢来顶我?」
高育良起身。
绕过办公桌,走到吴滴白面前。
居高临下。
「财政厅是省政府的钱袋子,是全省人民的管家,不是谁家开的私房银行。」
「谁来了都能伸手掏一把,那还要制度干什麽?要规矩干什麽?」
高育良叹了口气。
「吴滴白,你这个厅长当得糊涂。」
「看来,你的思想问题很严重,政治站位也不高。连谁是班长,谁说了算都搞不清楚。」
高育良背着手,踱步到窗前。
「省委党校最近开了个干部进修班,你去学习学习吧。」
「把脑子洗一洗。什麽时候算清楚帐了,什麽时候再回来。」
「至于厅长这个位子……」
「让组织部重新选个明白人。」
轰!
吴滴白脑子里炸开一道雷。
去党校学习?
一旦进了那个班,这辈子的仕途就算到头了!
他彻底慌了。
顾不上体面,上前两步,带着哭腔。
「省长!高省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是被猪油蒙了心!您给我个机会,我马上改!马上就改!」
高育良转身。
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下属,脸上没有半分怜悯。
「改?怎麽改?」
「我……我回去就解冻!马上划拨!谁签字也不好使,只认省长您的批示!」
吴滴白赌咒发誓。
「以后财政厅只听省长的,您指哪我打哪!」
高育良盯着他看了几秒。
目光像刀子,把吴滴白从里到外剖了个乾净。
最后,高育良重新坐回椅子上。
「财务一支笔制度,还需要我再跟你强调吗?」
在省政府,只有省长手里那支笔,才是真正的一支笔。
其他的,那是副手,是协助。
「不需要!不需要!我懂了!彻底懂了!」吴滴白点头如捣蒜。
「行了。」
高育良挥挥手。
「你要是脑子算不清楚帐,就算不清楚自己的命。」
「滚吧。」
「是是是!我这就滚!这就去办!」
吴滴白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了办公室。
出门的时候,腿还在打颤,差点被门槛绊个狗吃屎。
办公室恢复安静。
高育良喝了口茶,脸上那股子雷霆之怒瞬间消散。
又变回了那个儒雅温和的长者。
他拿起电话,拨通号码。
「同伟啊。」
「老师。」
「钱的事,解决了。」
高育良语气轻松。
「吴滴白这个软骨头,吓唬两句就跪了。资金马上就会到吕州帐上。」
「辛苦老师了。」
「赵振邦这第一板斧,算是砍在了棉花上。」高育良笑了笑,「不过,他不会善罢甘休。他在财政厅碰了壁,下一步,估计就要在政法委上动脑筋。」
「让他动。」
祁同伟的声音传来,透着股掌控全局的冷意。
「他动得越欢,破绽就越多。」
省政府,副省长办公室。
祁同伟放下电话。
贺常青站在一旁,刚才的通话内容他听了个大概,脸上露出钦佩。
「老板,高省长这一手,绝了。」
「赵振邦刚来就想立威,结果被高省长用『一支笔』的规矩,硬生生顶了回去。这下,他在省政府的威信,还没立起来就先折了一半。」
祁同伟走到窗前。
楼下,那辆属于财政厅的奥迪车匆匆离去。
「老师在汉东屹立二十多年不倒,靠的可不是运气。」
祁同伟从烟盒里摸出一支烟,点燃。
青白色的烟雾在指间缭绕。
「他懂规矩,更懂人心。」
「赵振邦太急了。」
祁同伟弹了弹菸灰。
「他以为拿着尚方宝剑就能乱砍人,却忘了,这官场上,有些无形的墙,比尚方宝剑还硬。」
「那是用时间和人情,一层层砌起来的。」
「想破这堵墙?」
祁同伟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除非他能把这天,给捅个窟窿。」
「小贺。」
「在。」
「通知林涛,钱到了,让他们安心干活。至于赵振邦……」
「我给他送份礼,一份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