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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撞上陈默(第1/2页)
检修通道比李航说的窄。
我侧着身子往里挤,工具箱贴着左腿,铁皮墙上的毛刺刮着肩膀,衣服底下那层皮火辣辣的。头顶的管线漏,一滴一滴往下渗,砸在肩头,凉得人一激灵。脚下黑,踩下去先拿鞋底碾一遍,确认不是积水、不是钉子,才敢把重心挪过去。
走了大概一刻钟。后颈那根线一直稳,稳稳地指着东,指着月球港那个方向。
走到一半,它偏了。
不是晃,是干脆地一偏,像有人把针尖掰了一下——不往东了,往左。贴着通道的墙,指向C-7货运舱的侧面。
偏得急。
我停下来,拿后脑勺贴着铁皮墙,慢慢转头。往东,震感淡一层;往左,震得密。感应线不会主动探东西,它只认同源的,谁离得近、谁拽得狠,它就倒向谁。
货运舱那边有什么,我不知道。但比月球港还近,还急。
我摸了一下兜。存储片、金属片、钢珠,三个凉东西挨着,都在。
我没往东。拐向左边。
通道一下子宽了,能直着走。尽头一扇铁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灰蓝色的光,贴在脚边的地上。
我从门缝挤出去,没出声。
外面是C-7货运舱的侧门。门里头亮着一盏悬灯,晃,光打在地面又弹到墙上,把整面墙照得发白。
墙上全是字。
从地面一直爬到天花板,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白色的,是粉笔。有的地方被袖子蹭花了,剩半拉笔划挂在墙上,像谁走的时候最后抹了一把。
秦篆。
我认得。横是横,折是折,我妈拿竹签在水泥地上戳给我看的那些笔划,我背过几百遍。她说别的字是给人看的,这一种,是给懂的人留的。
她没说懂的人是谁。
舱里很大,货箱摞了一角,另一边堆着废弃的装卸架,锈得只剩骨架。一个男人蹲在墙角,背对着门,仰着头看墙上那片字。左耳的位置空着一块,耳廓缺了,头发遮不住那道茬口。
陈默。
我站在门口没动。右手摸到腰后,握住枪柄,没拔。
他要是想动手,不会背对着门蹲着。
“你居然找到这儿了。”
他没回头。声音干,像好几天没好好喝过水。顿了一下,又补一句:“李航给你指的路?”
我没答。
他还是没站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一下。“他哥当年也走过那条道。没回来。李航没告诉你?”
我往门里迈了半步,鞋底碾着水泥地,沙的一声轻响。
他这才站起来,转过身。四十来岁的样子,左耳缺一块,脸上没疤,可眼底下两道纹深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出来的。他看着我,不意外,连眼皮都没跳一下。
跟我预想的每一种反应都不一样。
“你是陈默。”
“以前是。”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从我脸上挪开,又落回墙上的字。
我没拔枪,也没再往前。“你在这儿干什么?”
“回来拿点东西。”他蹲回去,拿手背蹭了一下墙上最底下那行字,粉笔末扑了他一手,“你妹画的这些,有一块我还没抄完。猎隼要。”
我往前走了一步。
他没躲,也没抬头。
“你是猎隼的人。”我说。
“以前是。”他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像在数笔画。
“现在呢?”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面对我,手在裤腿上蹭掉粉笔末。“你被猎隼盯着。你以为你跑出来了。”他抬手指了一下我后颈的方向,“猎隼算的是大方向——你往月球港走,他算到了。但你能找到这个货运舱,他可能没算到。感应线偏了?”
我没答。
他盯着我后颈那块,看了一会儿,嘴角往下拉了一下。“那就是没算到。”
“猎隼的格子有缝。”他说,“你从缝里钻过来了。”
“那你呢?”我问,“你也在格子里?”
他没答。过了一会儿,拿舌头顶了一下缺耳那边的腮帮子,像那儿还长着耳朵似的。
“我以前是格子里的。”他说,“现在……我也不知道。”
我没再逼他。逼也没用,他嘴里每一句话都只给半截。
“你替猎隼干活,”我问,“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他沉默了几秒。手指又摸到墙上那行字,拇指压着最末一笔,压得粉笔末往下掉。
“你妈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
我没接。
“她说——”他看着我,这次眼神定住了,“‘你不是棋子。’”
我张了一下嘴,没出声。
不是这句。是这句话的调子。小时候我妈蹲在厨房地上,拿那截铜线绕我指头,我挣,她摁住我,说的是差不多的气口——不是哄,也不是骂,是摁着你的手告诉你:你别把自己摆到棋盘上去。
什么时候听的,记不清了。可能是凶宅之前,可能更早。就剩这么个调子,硬邦邦地卡在嗓子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5章撞上陈默(第2/2页)
“她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我问。
“三年前。”他收回手,手背上还有粉笔印,“她查猎隼查到一半,来找我。她说猎隼在用我,让我别当棋子。我没听。”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手,又攥上。
“后来她出事了。我才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我盯着他。地下室那幕又压过来——枪响前她把我往石碑后面推,脸转过来,嘴型像两个字。
别去。
她跟陈默说“别当棋子”,跟我说“别去”。给每个人留了一句,没给谁留全的。
“你妹说‘别碰石碑’。”陈默忽然抬头看我,“你碰了吗?”
“没碰。”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往下问。
他从兜里摸出一块小屏幕,摁亮,递过来。没客套,就那么递的,像递一根烟。
屏幕上,我妹蹲在货运舱的墙角,手里攥着半截粉笔。她画几笔,退两步,歪着头看,再蹲下去画几笔。墙上那片字就是这么一笔一笔爬上去的。
她对着镜头,声音很轻:“陈默,你告诉我哥——那句话解出来之前,别碰石碑。”
画面就断在这儿。她回了一下头,看了摄像头一眼,嘴唇动了两下。那两个字,李航唇读出来过——秦篆。
我盯着那几秒的画面,看她退两步,看她歪头。看完了,把屏幕递回去。
陈默没接。我自己把屏幕塞进他兜里。
他把兜口按了按,像是怕它响。“她画了三天。我看了三天。第三天,猎隼的人来了,她跟我走的。”
“带她去哪儿?”
“猎隼要见她。我带她去了。”他靠着墙,把后背交给那片粉笔字,“然后猎隼让我走。我就走了。”
“你把她一个人留在猎隼那儿?”
他没答。
我手指在枪柄上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没拔。牙关咬着,那股劲儿从腮帮子一直压到胃里。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还干。
“猎隼要她活着。为什么,我不知道。”他拿拇指蹭了一下缺耳的茬口,“但猎隼要的人,他不会让她死。”
“她身上有什么?”
“她没说。”他转过身,背对着我,“我也没问。”
陈默把兜口又按了一下,往侧门走。我看着他的背,没拦。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我得去找猎隼给个交代。”他说,“我不回去,他会派人来查。查到你头上,你跑不掉。”
“你回去,”我问,“猎隼不杀你?”
他把通讯器从腰带上摘下来,拇指拧了一下频钮。“杀不杀是他的事。”顿了顿,“去不去是我的事。”
通讯器里嗡了一声,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声音,闷的,像是压在很厚的东西底下,听不清字,只听得出一个调子——猎隼。
陈默对着通讯器喊了一声:“猎隼。”
声音是平的,像叫一个人,叫一个他认识了很多年、知道会接的人。
那头没回。
他又把通讯器往嘴边凑了凑,这回嗓子里压着一股子东西,喊出来带着裂纹:“猎隼!”
第二声,是骂。
骂的不是那头的人。他掐着通讯器,低下去半截身子,嘴唇几乎贴着机壳,声音碎成一小截一小截的:
“你让我别当棋子。我没听。”
通讯器里有一个极短的响动,像是谁轻轻磕了一下话筒,听不清字。
陈默把通讯器掐了。
他站在门口,灰蓝色的光糊了他一身。肩膀塌了一下,又绷起来。
然后他走出去,没回头。
我站在舱里,看着他的背影被门缝一点点吞掉,最后只剩鞋底蹭水泥那一声,也没了。
我从检修通道原路往回走。
感应线偏回东边去了。可震得比来时轻,像是近处那个拽着针的东西走了,远处月球港那个重新把线拽过来,拽得有气无力。
我走得比来时快。脚底下还是先探再踩,但没再停。
推开维修间的门,灯泡还是那盏,黄光底下浮着一层焊锡的焦味。
李航坐在工作台前,没抬头。手里那块板子换过了,镊子夹着一根细线,正往焊点上送。
“见着了?”
“见着了。”
“他可信吗?”
我把枪从腰后抽出来,搁在膝盖上。枪柄还带着后腰那点热,凉不下去。
“他要是不可信,”我说,“刚才就该把我交出去。”
李航没接话。镊子停了一拍,又动起来。
“那更可疑了。”
李航把焊枪搁下了。他从台面底下摸出一根新焊锡丝,拿指甲掐了一截,松松地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巷子外面安静得不像话——没有靴声,没有嗡鸣,连红点都没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