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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行周忙碌做出各种安排的这段时间,高怀德沉浸在一种复杂难言的莫名情绪之中。
在延州的两年时间,他仿佛经历了许多,又好像没有什么印象特别深刻的事情。
伸手抚摸小白柔软修长的鬃毛,如花汪汪叫着,围着脚边绕圈打转,高怀德自言自语道:「难道这就是父亲所说的虚度光阴?」
「驾!」
他策马扬鞭,如花撒开腿跟在马后,跑过一处又一处,想要填补内心的失落感觉。
大街小巷丶勾栏瓦舍,到处遍布曾经逗留的足迹。
宝塔山的宝塔空无一人,保安镇的榷场嘈杂喧闹,清涧城的深井水波荡漾丶三川口的苇丛随风摆动,每个地方或多或少,无不承载着过往两年的回忆。
兜了一大圈,高怀德返回州城,来到府衙后堂。
青石板丶黄土砂丶绿树荫,这座练武场蕴藏着他和弟弟丶和杨重贵的共同记忆。
高怀德从兵器架抽出一杆枪,虎虎生风练了起来。
随着一招一式行云流水般使出,那份惆怅逐渐散去,心中若有所悟。
怎么能叫虚度光阴呢?
与弟弟的分别,令他懂得珍惜亲情;与杨重贵相处,教会他交友之道;亲历行伍战事,更是知晓掌兵不易。
耳边传来叮咚悦耳的琴声,和风淡荡,万物生发,江山秀丽,是姊姊在弹奏《阳春》。
高怀德一阵恍惚,回忆起两年前姊姊弹奏的是一曲《早春》,转眼已到了两年后的晚春时节啊。
他枪法展开,使出夏州城外领悟的一式「无定风沙」,数朵银花绽放空中,转瞬消失不见。
琴声戛然而止,高怀德把枪放回兵器架上。
「你觉得这两年平淡无奇,其实有许多事情,值得铭记于心呢。」
高怀萱幽幽说道:「姊姊才是过着一成不变的日子。」
高怀德不敢回应。
姊姊只因身为女子,受了许多限制,唯有寄情于琴。
她的人生早已注定,将来许配门当户对的某家子弟,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和姊姊相比,自己有什么好矫情的呢?
远处,负手而立的高行周望向一双儿女,神情凝重,不知在思索什么。
……
清泰三年,三月十八日,丙午。
翰林学士丶礼部侍郎马裔孙为中书侍郎丶同平章事。
次日,端明殿学士吕琦改为御史中丞。
李从珂在凤翔时,马裔孙为节度判官,反对起兵之议:「君命召,不俟驾行焉。诸君凶言,非善图也。」
刀架在脖子上,尚且以《论语》相对,实在是个书呆子,众人嘲笑之。
拜他入阁为相,可见李从珂对卢文纪丶姚顗已然失望透顶。
吕琦则是因与李崧进言和好契丹之策,受到皇帝疏远。(注1)
三月三十日,戊午。
御史中丞卢损责授右赞善大夫,知杂侍御史韦税责授太仆寺丞,侍御史魏逊责授太府寺主簿,侍御史王岳责授司农寺主簿。
太仆寺掌马匹车驾丶太府寺掌财货库藏丶司农寺掌粮食仓廪,只是朝廷制度变革,战马属坊司军管,财权归三司所辖,御史台的数名官员等于都调任了闲职。
这场集体左迁,只因破械除枷保安镇将白文审一案。
为此,卢损还做了一番辩解。
元宵节后,李从珂下旨追责,宰臣发堂帖,勘问御史台。
卢损拒不认错,堂而皇之回复公文:「奉德音释放,不得追领祗证。」
去年五月十二日,李从珂曾颁布大赦,卢损正是以此为由,声称自己乃是奉旨行事。
中书省继续诘问:「御札云:不再追穷枝蔓,无不得追领祗证六字,属擅自添改敕语。」
卢损无可抵赖,大理寺遂断以失出罪人论,故有贬谪之命。
洛阳,北市。
好端端行走的人群忽然纷乱,有的往回跑,有的往前挤,宽阔通畅的道路一时阻塞。
「看杀头啦!」
通常犯人都是秋后处斩,判斩立决的,无一不是谋反篡逆,大奸大恶之徒。
况且这场行刑有所不同,守护刑场的竟然是禁军御卫。他们押着一名五花大绑,以粗麻绳牢牢捆住的犯人上了刑台。
刽子手怀抱鬼头大刀肃然而立,眼神冷漠看着犯人绑上木桩,缠绕几道绳索勒紧。
「这位仁兄犯的事情不小嘛,居然由皇帝亲卫伺候上路。」
人群中响起窃窃私语。
午时三刻,日正中天,阳气最盛。
监斩官喊出犯人姓名:「吉时已到,犯官延州保安镇将白文审,验明正身,行刑!」
他提笔在令签的白文审三个字上面画个红圈,用力抛出。
斩牌落地,人头亦要落地。
刽子手扯去缠裹大刀的红布,喷了一口酒水,正午阳光直射,照得刀锋熠熠生辉。
一名行刑者揪住白文审的头发,迫得他伸长脖颈。
下一刻,刽子手认准后颈骨节部位,鬼头大刀重重一挥。
鲜血喷涌,人头落地。
「杀得好!」
「好快的刀!」
看热闹的人群响起了欢呼。
惟独一人面色阴沉,他就是前代州刺史白文珂,受弟弟牵连,为张朗所代,丢了官职。(注2)
「弟弟,我必替你报仇!」
他恨声丢下一句话,出城向北,投奔太原去了。
……
临行前一天的日暮时分,高怀德取了一锭银子,鬼使神差来到城中的一处僻静小巷。
看到小巷深处,那名倚门而立的女子,陆谦和富安相视一笑:衙内终于开窍,学会了寻花问柳啊。
虽然这妇人年纪略大了些,胜在体态丰腴,成熟晓事,必能妥善引导衙内。
妇人渐渐熟稔这档营生,不再像刚入行时那般含羞带怯,不敢主动招揽顾客。见巷口有人探头张望,满面含笑迎上前来。
待看清乃是一名十岁出头的半大孩童,妇人略显尴尬,随即想到官府徵收的新任节度使见面钱还没有着落,勾住高怀德手臂,身子便挨了上去,腻声说道:「小郎君也来找奴家耍子呢。」
高怀德鼻端闻到一股脂粉香气,手臂触碰处,鼓鼓胀胀软绵绵的,脑袋一晕,跟着妇人跨进宅门。
院中一名三丶四岁的孩童正在玩耍,妇人吩咐道:「阿郎,去灶下烧盆热水,等娘叫你了再来。」
那孩童似乎习以为常,答应一声就走。
高怀德进屋扫了一眼,室内桌椅简陋,唯有床榻铺陈锦被,墙上挂一面老旧铜镜,用来梳妆打扮。
面对比儿子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妇人终是有些羞愧,咬着嘴唇问道:「小郎君想要怎么耍呢?」
想起此行目的,高怀德取出银锭放在桌上。
妇人一惊,寻常陪客人做上一次,只需花费三五百文即可。这枚银锭足有十两,都够买一名女子为奴为婢了。
她不过一名普通土娼,并非高级名妓,这位小郎君莫非戏弄自己,甚或有什么奇怪癖好?
「小郎君,用不了那么多。你若是没有散碎铜钱,解了这锭银再来也好,奴家反正一直等在这里的。」
妇人终究良知未泯,没有起贪念。在她想来,眼前这名孩童多半偷拿家里银两出来耍,此等钱财还是不收为好,莫要惹出事端。
而在内心深处,她也不愿接这么小的客人,高怀德假如去而不返,那也刚好。
「拿着吧。」
高怀德起身离开,丢下一句话:「这是欠你的,往后一笔勾销了。」
妇人不明所以,然而无暇思索,赶紧收好银子,叫了儿子过来。
那孩童颇为不解,平时母亲至少要一根蜡烛的时间才会叫自己,偶尔还会让自己先睡,直到一觉醒来,天明再叫自己起床,怎得今天如此之快。
妇人没有解释,从装着行李衣物的木箱中取出一块牌位,让孩童叩拜,感谢亡父在天之灵保佑。
她自己却似无颜面对灵位,侧身避在一旁,悄悄抹去冲淡腮边胭脂的两行清泪。
巷口,陆谦和富安看到衙内甫一进门,没多久就走了出来,觉得莫名其妙。
第一次就算再怎么快,这点时间,连脱衣穿衣都不够吧。
富安试探问道:「此等庸脂俗粉,想必不入衙内的法眼,亦或这妇人不会伺候?」
高怀德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第二天清晨,到了启程离开延州的日子。
高怀德勒住小白,再度回首望了一眼这块从最初陌生,变得熟悉的黄土地。
在他眼中,与夏州荒漠乾枯的黄沙不同,延州的黄土充满生机活力。如今还是春季,等到了夏秋收获季节,麦浪翻滚起伏,想必会化作满目金黄吧。
高怀德恋恋不舍贪看景致,前面的车马已经辚辚行远。
「兄长,该走了。」
高怀亮催促道:「到京师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呢。」
「再会了,延安郡。」
高怀德心中念叨延州的旧名,默默与之道别。
延安之名起自隋唐,因在边境,取安定太平之意。
高怀德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注定与上述四字无缘,直如大河奔腾,充满惊涛骇浪。
而他即将迎来人生的第一次重大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