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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莲在原地犹豫几秒，还是从路边捡起半截顺手的粗木棍，握在手里走了过去，用棍尖轻轻挑开虚掩的木门。
“吱呀。”
门板晃晃悠悠地敞开，一股霉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柴房角落的一堆烂稻草旁，蜷缩着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
听见动静，男人猛地抬起头，摆出防备的姿势，可看清门口站着的只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何小莲借着破屋顶漏下来的天光看清那张脸，手里的木棍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马大哥？”
草堆里的男人正是马国强。
那晚在旧巷捉奸，他虽说把郑世坤按在桌上狠揍了一顿，自己也在扭打中挨了不少黑手。
从派出所出来以后，他本来想回老家避避风头，谁知半路又被郑世坤手底下两个闲汉堵住。
他拼了命才从那两个人手里挣脱出来，身上又添了好几道新伤。
如今郑世坤放话满县城搜他，搪瓷厂回不去，家里也不敢回，只能拖着这副快散架的身体，一路摸黑躲进这间没人来的破柴房。
此时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边工装袖子被扯烂了大半，露出来的胳膊上全是擦伤和淤青，嘴唇也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白皮。
何小莲赶紧进去，把药包放到旁边的破砖头上，伸手去扶他的胳膊：“马大哥，你怎么伤成这样？这里不能待，我扶你去找水生哥！”
一听见水生哥三个字，马国强浑身一僵，用尽力气把她的手甩开。
动作太大，扯到了肋骨上的暗伤，疼得五官都拧在一起，却还是咬着牙，没有叫出声。
一个大老爷们，在自己家里被人戴了那么大一顶绿帽子，抓奸的事又闹得满城风雨，现在走出去，连三岁孩子都能指着他的脊梁骨笑话。
他的脸早就丢得干干净净了。
要是再用这副摇尾乞怜的惨样，去向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求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砖墙上。
“我不去！郑世坤那个畜生睡了我老婆，现在还派人满街追着要我的命，这笔烂账我自己找他算，用不着外人掺和！”
马国强喘着粗气，双手撑着地面，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他撑住墙壁想站起来，证明自己还没废。
可两条腿早在昨晚逃命时跑脱了力，膝盖上又有被木棍砸出来的淤肿。
刚一使劲，整条右腿就不受控制地打起颤来。
还没等站直，他膝盖一软，整个人直接往前栽去，扑通一声重新摔回烂稻草里，激起一片呛人的灰尘。
何小莲站在旁边，脸上没有半点看笑话的意思，只是看着等他咳嗽完，才说道：“你现在连这道门都走不出去，拿什么跟他算？”
一句话不高不低，却直接戳破了马国强最后那点硬撑出来的体面。
马国强趴在稻草堆上，整张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血管都憋粗了一圈。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可看着自己那条连弯曲都费劲的右腿，最终什么也没说，只能偏过头，把脸埋进阴影里，拿后脑勺对着何小莲。
何小莲叹了口气，重新捡起地上的药包：“郑世坤的人跟疯狗一样在街面上乱窜。这砖窑虽然偏，可他们早晚会搜过来。你在这里等着，别乱动，也千万别出声。”
说完，她也不管马国强答不答应，转身快步走出柴房，顺手把破木门重新虚掩上，迈开步子朝老供销社的方向跑去。
不到半个时辰，柴房外面便传来两道脚步声。
木门再次被推开，徐水生弯腰走了进来，何小莲紧跟在后面，站在门口帮忙望风。
马国强听见动静，把头埋得更低，两只手用力抠住地上的烂稻草，等着对方询问或者同情。
可徐水生进门以后，压根没提刘桂枝那档子破事，只站在三步之外，仔细扫了一眼他胳膊和腿上的伤。
“躲在这种地方没有用。郑世坤在医院躺着，咽不下这口气。他要是把整个县城翻遍都找不到你，转头就会去乡下找你老娘和家里人。等把你逼出来，再把旧巷闹事和恶意伤人的罪名，全推到你一个人头上。”
马国强猛地抬起头。
昨晚从半路逃出来的时候，他最担心的，就是郑世坤找不到自己，转头去乡下找那个已经六十多岁的老娘。
他没想到，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年轻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戳中了他最忌惮的地方。
马国强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腮帮子咬得死紧。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着脸问道：“你不就是想借我的手整他？现在他满城找的是我，等我被他弄死了，你的摊子照样安安稳稳地开。”
何小莲一听这话，顿时急了：“马大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水生哥明明是来帮你的！”
徐水生抬手示意她别插嘴，脸上没有半点恼火，只看着草堆里的马国强，把事情一条条摊开：“你现在一共有三条路。第一，继续躲在这间破柴房里。郑世坤手下那帮闲汉把城里翻遍以后，迟早会搜到城郊来。以你现在的伤，被他们堵在屋里，连跑都跑不了。”
“第二，你现在冲出去找郑世坤拼命。他在医院有人守，街面上还有十几个小弟转悠，你还没摸到病床边，就会被人打断腿送进派出所。到时候你蹲在里面，外头更没人护得住你老娘。”
“第三，你现在回自己家。刘桂枝跟郑世坤是一伙的，只要你敢进门，他们就能合起伙来反咬你一口，告你无故殴打、故意伤人。郑世坤鼻梁骨裂了，医院有验伤单，派出所真要按规矩办，你百口莫辩。”
马国强脸上那股不要命的硬气，也消散了。
他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工人，平时除了在车间里干活，根本没跟这种地头蛇斗过心眼。
原本以为只要自己不怕死，拎着家伙冲上去就能讨回公道，可徐水生这番话，直接把他每条退路上的坑都点了出来。
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肿得老高的右腿，足足沉默了五六分钟。
再开口时，嗓音已经哑得厉害：“那你说怎么办？难道我就这么干等着他来弄死我？”
“找能把他直接送进去的东西。”
徐水生蹲下身，视线和马国强齐平：“打架顶多算治安纠纷，关几天人就出来了。要想让他彻底翻不了身，就得抓住他这些年在东片干的那些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