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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大和怜月合力把轮椅抬上台阶,推进了正屋的外间。
方雨柔已经被人扶着坐回了软榻上,手里攥着一条帕子,眼泪在眼眶里转着,却硬是没掉下来。
苏怀远被推到软榻侧面,抬起头看着方雨柔的脸,见她眼角泛红,有些不自在的别过了脸去。
“嫂嫂别这样看我,我又没缺胳膊少腿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不会动的腿,索性又补了一句。
“只是不大方便罢了,其余都好,嫂嫂不必挂心。”
方雨柔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总算挤出一个带泪的笑来。
“你这孩子,一年多不肯见人,今日怎么忽然想起来了?”
苏怀远偏着头想了想,把目光往身后站着的怜月那里瞟了一眼。
“柳娘子给我治腿,说我不能总窝在屋里不出来,我想也是,总不能一辈子缩着,既然出来了,第一个就该来看嫂嫂。”
方雨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怜月,见她安静的站在轮椅后面,低眉顺目的模样,右手依旧拢在袖中没有露出来。
“怜月,你过来。”
怜月走上前,在方雨柔面前福了一下身子。
方雨柔伸手握住了她的左手,掌心温热,力气比前些日子大了不少。
“好孩子,辛苦你了。”
这几个字说的轻,分量却重。怜月听明白了,王妃是知道三爷能出门有多不容易,也知道这是谁的功劳。
“是三爷自己想通了,奴婢不过是搭把手的。”怜月声音放得轻。
苏怀远在旁边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赞同还是不满。
方雨柔松开怜月的手,把注意力放回苏怀远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脸色,见他虽然瘦削苍白,但眼睛是清亮的,精气神比传闻中好了不少。
“你的腿,怜月给你瞧着呢?”
“嗯,”苏怀远应了一声,又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她说我这腿不是废了,是久坐不动把筋肉耗没了,加上经络里头有寒湿堵着,慢慢推开就好了。”
他把这番话说得云淡风轻,可方雨柔听见这话,手里的帕子攥得更紧了,抬头去看怜月。
怜月微点头,用口型无声的说了三个字。
能治的。
方雨柔的眼泪一下就没忍住,她赶紧拿帕子遮了脸,转过头去擦。
苏怀远见状有些慌张,轮椅往前推了推。
“嫂嫂你哭什么,我好的。”
方雨柔擦干了眼泪,把帕子叠好搁在膝上,勉强笑了一下。
“嫂嫂是高兴,你肯出来,肯治,嫂嫂比什么都高兴。”
她的目光在苏怀远脸上停了停,又看到他身后怜月藏在袖子里的右手,刚想问什么,就被苏怀远先一步岔开了话。
“嫂嫂气色好了许多,比我上回见着的时候强了不止三分,看来柳娘子的方子是管用的。”
方雨柔被他这一句引得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周老先生的药方吃了一个多月了,再加上每日的羊肉汤和日晒,手脚暖和了许多,前两日还绣了半只小老虎呢。”
苏怀远歪头看了看软榻边的绣绷,上头是有个绣了一半的虎头,针脚不错,他笑了笑。
“嫂嫂绣的好看,等丰哥儿大些,让他枕着这虎头睡觉,百兽辟邪。”
方雨柔被他逗笑了,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
“你这嘴还是这么甜。”
“嫂,”苏怀远把轮椅靠近了些,语气忽然正经起来,“我以后会常来给你请安的,不会再缩在那院子里不出门了,你要是嫌我烦,就让青杏把门关上。”
方雨柔笑着摇头,眼眶又红了一圈。
“你来多少回嫂嫂都不嫌,你是你大哥的亲弟弟,嫂嫂只盼着你好。”
屋里安静了一阵,青杏端着新沏的热茶进来,给三爷和怜月各斟了一盏,又往方雨柔的手边搁了一碟子蜜饯。
苏怀远喝了口茶,偷偷看了一眼旁边的怜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角有点湿。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两件事都做对了,来道歉,也来请安。
柳娘子没再跟他置气,嫂嫂看见他时又惊又喜的样子,让他心里也久违的暖了一下。
方雨柔与苏怀远又说了几句家常,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苏怀远一一答了,末了打了个小呵欠,半真半假的说困了。
“那你回去歇着吧,”方雨柔吩咐青杏去取了一只食盒来,里头装着几块桂花糕和两只蜜橘,“带回去当宵夜吃,明儿若精神好就再来坐。”
苏怀远接过食盒搁在膝上,冲方雨柔拱了拱手。
“嫂嫂早些歇,我走了。”
怜月上前接过轮椅把手,向方雨柔行了一礼,推着苏怀远往外退去。
出了正屋的院门,夜风迎面灌过来,苏怀远把那只食盒抱紧了些,缩了缩脖子。
“柳娘子。”
“嗯。”
“方才嫂嫂哭了两回,是不是因为我?”
怜月推着轮椅走在月色溶溶的游廊上,声音很轻。
“王妃是真心疼三爷的,三爷肯出来,她比谁都高兴。”
苏怀远没再说话,低头看着膝上的食盒,手指在盒盖的铜扣上摩挲了一圈又一圈。
过了好一阵子,才听见他闷闷的声音,带着点不好意思。
“那我以后常去看她。”
怜月笑了一下,没出声。
轮椅在偏院门口停住的时候,福大和福二从后头赶上来,弯腰要接手推三爷进去,苏怀远摆了摆手让他们等着,偏过头来看怜月。
灯笼的光照在他侧脸上,他唇角带着点笑意。
“今天谢你,明日我等你来讲故事。”
怜月弯了弯嘴角,福了一下身子。
“三爷好梦,明日见。”
苏怀远嗯了一声,由福大推着进了院子,轮椅的声响渐渐远了,只余风声灌过空荡荡的廊道。
怜月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被夜色吞没的背影,深深的吐了一口气。
今天这一天,偏院的故事,那五下板子,丰哥儿的哭声,三爷的白玉兔,还有王妃的眼泪,乱糟糟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她抬起右手看了看,袖口底下的绷带被药渗得微泛黄,手指还是弯不拢,骨节处青紫一片,按下去就是一阵钝痛。
可丰哥儿那头的共感平稳了,孩子睡得很安稳,偶尔传来一点暖意。
怜月把袖子放下来遮好,转身往百福堂走去。
走到暖阁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脚步。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穿着身月白中衣,散着头发,肩上搭着件披风,就那么靠着柱子,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跟个石像一样。
苏怀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