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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泠把福尔马林瓶子归拢整齐,顺手将抹布挂在水槽边缘,满心惦记着供销社肉摊上那几根带着脆骨的猪筒骨。
她才没闲工夫管外头那对随时随地都能发癫的男女,这年头买肉得凭票,去晚了别说骨头,连肉渣子都得被家属院的大妈们抢个精光。
她把白大褂脱下来叠好塞进包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从侧门溜了出去,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留给走廊里那出大戏。
此刻,高岭之花傅明修正跌坐在操场边的掉漆长椅上,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自我怀疑。
他抬手揉着太阳穴,实在想不通自己刚才到底发了什么疯。
南华医学院是个天天跟疾病、寄生虫打交道的学术圣地,大家平时连吃饭都在讨论十二指肠的蠕动频率。
在这种硬核环境下,迎新晚会的海报用桃红水粉还是原色黑墨到底有什么区别,就算陈秀丽用猪血在上面画个大王八,只要时间地点没写错,也根本没人会在意。
他一个学生会主席,每天忙着学业和开会,怎么就非得去管一张破海报的配色问题。
傅明修搓了搓脸,总觉得最近这阵子,自己身体里进驻了一个不受控制的野鬼。
每当陈秀丽出现在方圆五十米内,他那颗原本装满医学常识的大脑就会宕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强烈的要去挑刺找茬的冲动。
就像刚才,他明明只是路过宣传栏去食堂打饭,双腿却硬生生拐了个弯凑上去,非要指责人家红配绿太扎眼。
人家爱怎么配怎么配,他连自己今天穿哪双袜子都不在意,凭什么去管一个大一新生的美术造诣。
傅明修懊恼地揪住自己的头发,觉得这事透着一股子难以名状的邪门。
他生平最讨厌不守规矩又咋咋呼呼的人,陈秀丽恰好精准踩中了他所有的雷区。
按理说他应该躲得远远的,可现实却是他像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提线木偶,总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跟她发生一些极其无聊的争吵。
这种失控感让他非常烦躁,连带着看路边那棵法国梧桐都不顺眼。
一阵风吹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水泥地上打着转。
傅明修抬起头,视线越过操场的铁丝网,正好落在远处正在清理画板的陈秀丽身上。
她正蹲在地上用一块破抹布擦拭着沾满颜料的指头,那件灰扑扑的褂子在风中显得格外单薄。
就在这一刻,一股极其诡异的力量强行接管了傅明修的视神经。
他原本觉得那件灰褂子土得掉渣,现在却越看越觉得那粗糙的布料里透着劳动人民的质朴。
他原本觉得她哭天抢地的嗓门吵得人头疼,现在回想起来,那分明是不屈服于强权的呐喊。
傅明修呆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个蹲在地上的瘦小身影,思绪里蹦出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
她真可怜,又那么倔强,简直是一朵在狂风暴雨中坚韧不拔的小白花。
这个念头一出来,傅明修自己先打了个寒噤,连鸡皮疙瘩都掉了一地。
他可是个唯物主义医学生,小白花是个什么植物学分类,他怎么会用这么矫情恶心的词来形容一个女同学。
可那股邪门的力量根本不容他反抗,硬生生按着他的脑袋,让他继续盯着陈秀丽看。
越看,他就越觉得那朵小白花散发着致命的吸引力,连她指甲缝里的桃红颜料都变得可爱起来。
“主席,那迎新海报还让干事们重画吗?”
宣传部的副部长抱着一摞文件走过来,打破了长椅周遭的死寂。
傅明修睁开眼,视线从远处的灰褂子艰难地挪到那摞文件上,喉咙里卡着一口不上不下的闷气。
“随她去画,她就是用红漆泼满整面墙也随她。”
傅明修烦躁地摆了摆手,把副部长打发走。
副部长一头雾水地走了,留下傅明修继续坐在长椅上怀疑人生。
他绝望地仰起头,看着头顶刺目的太阳,感觉自己的智商正在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按在地上疯狂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