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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脉归凡躯,黑白对弈(第1/2页)
第24章脉归凡躯,黑白对弈
竹林木屋之中。
那一缕贯通百里群山的清正脉息还在缓缓回荡。
榻上陈砚胸腔大幅度起伏,长长吸进一口山间清气,眼睑剧烈颤动,片刻之后,缓缓睁开双眼。
眸子初睁的一瞬,没有凡人的迷茫昏沉。
眼底掠过万古山河倒影,洪荒群山、巴人祭骨、土司残印、地脉囚笼,万千画面一闪而逝,随即收敛,重归少年人的清明。
神魂历经万古地脉洪流冲刷,肉身依旧虚弱,浑身筋骨酸痛,仿佛被万山碾过一遍。他撑住木榻边缘,慢慢坐起身,手臂微微发抖。
守在一旁的阿卜猛地跨步上前,苍老的手掌按在他的肩头,不敢用力,眼神满是复杂。
“活过来了。”阿卜低声感慨,“不止活过来,你把整条南武陵的地脉因果,尽数接下。”
陈砚缓缓转头望向老者,声音干涩沙哑,许久没有开口说话,声带生涩:
“我都看见了。三万年前洪荒定脉,先民以骨镇山,割裂顺逆,地底囚锁逆元。也看见了陆衍的道。”
“他不是为仇,不是为恨。他认定人为封印山河是伪天道,要让武陵重回洪荒本貌。”
阿卜沉沉点头:
“世间最可怕的敌人,从不是为财为仇的恶人。是坚信自己在替天行道的执道者。利诱不动,威逼不降,生死不惧。”
陈砚抬掌看向自己的双手。
看上去依旧是普通少年手掌,可掌纹深处,已经刻印上古巴人锁脉的无形纹路。整片武陵群山每一处裂隙、每一道锁点、每一丝地气流动,都如同图谱一般印在他的神魂之中。百里之外黑石洞的残破阵台,陆衍方才退走留下的气息残痕,寒藤谷受损的次级锁点,全部清晰感知。
“黑石洞那边,向清禾与后生处境如何。”陈砚开口。
“二人正在洞内,陆衍刚刚现身对峙,已经退走,首锁损伤三成,表层符文大半崩碎。”阿卜回道,“陆衍刻意留手,没有一击毁灭阵基,他在等你,等一场完整的山河对弈。”
陈砚站起身,脚下微微一晃,迅速站稳。沉睡多日,肉身体能还没有恢复,可神魂力量已经达到全新层次。他走到木屋门口,望向西方连绵群山,目光穿透层叠云雾,仿佛可以直接看见黑石洞幽深的洞口。
“陆衍不急于毁灭世界。”陈砚缓缓剖析对方心思,“他要的是大道胜负。若是趁我沉睡直接打碎全部锁点,胜的是时机,不是道。待我苏醒,双方各凭本事争夺山河走向,赢下的才是他心中真正的‘天道归真’。”
“这既是他的自负,也是我们仅剩的机会窗口。”
阿卜眉头紧锁:
“可难题依旧摆在眼前。黑石洞首锁已经受损,其余六处次级锁点随时会遭遇袭击。我们人手单薄,向清禾有伤,后生仅懂粗浅勘脉,我年事已高,体力难以长途奔袭厮杀。纵然你已经归魂,单凭我们几个人,怎么对抗一个洞悉全部地脉弱点、来去无踪的执道者?”
陈砚低头思索,指尖轻轻摩挲掌心无形脉纹。
“不能再继续被动救火。”
“之前我们追着陆衍的脚步,他破哪里我们补哪里,永远落后一步,疲于奔命。这套打法从根上就已经落入他的算计。”
“防守,永远赢不了执道者。我们要转守为弈。”
“弈?”阿卜疑惑。
“以山河为棋盘,反设棋局,引他入局。”陈砚目光坚定,“陆衍想要打碎人为建立的地脉秩序,那这套秩序所有弱点他一清二楚。但他有一处盲区。”
“什么盲区?”
“他只推演‘地脉’,却轻视‘人’。”陈砚说道,“在陆衍眼中,世人苍生,不过是山河变迁之中无关紧要的刍狗。他算得到岩层走向,算得到地气涨落,算得到阵法强弱,却算不透千千万万活在群山之中普通人的执念、守护、生存意志。巴人先民当年锁山,不单单依靠阵法符文,一代又一代人血肉魂魄,才是封印真正的底座。这一部分,陆衍不屑去看,也不愿相信。”
就在二人交谈之时,远方山林传来急促脚步声。
向清禾与向导后生从百里黑石洞连夜折返。一路马不停蹄,衣衫沾满黑石粉末,向清禾后背旧伤又一次崩开,后背布衣渗出暗红血迹。二人冲进竹林,看见木屋门口站着的陈砚,脚步骤然停住。
少年就静静立在晨光之下,没有半分沉睡时的孱弱。
向清禾紧绷多日的心弦,这一刻终于松弛下来,连日作战的疲惫瞬间涌上来。
“你醒了。”向清禾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后生脸上压抑不住喜色:
“太好了,我们一直担心,你会永远困在地脉识海里面。”
陈砚看向二人身上的伤势与尘土,微微颔首:
“黑石洞发生的一切,我在地脉之中已经感知。辛苦你们死守首锁。”
众人回到木屋之内,烛火重新点燃。
几人围坐,将黑石洞所见完整复述,陆衍逆脉吞锁阵、有序破锁的手段、还有那一套山河归真的理念,一一铺陈开来。
听完所有细节,陈砚闭上眼睛,脑海之中完整铺开整张武陵地脉总图。寒藤谷、黑石洞、断水崖、千层窖、阴樟坪、落星坎、古涝沟、龙尾碛,八处锁点位置在脑海依次浮现,岩层裂纹、地气损耗程度全部清清楚楚。
“黑石洞首锁不能彻底复原。”陈砚睁开眼说出结论。
其余三人皆是一愣。
后生急道:“首锁是阵眼枢纽,不复原,那其余锁点早晚接连崩坏啊。”
“不是不修复,是不能完全复原旧锁。”陈砚解释,“旧的巴人锁脉大阵,建立在三万年前,适应的是古武陵的地脉状态。历经千年开山、地震、水流侵蚀,还有散毛沉印事件带来的地脉震荡,如今群山内部地质已经和上古时代不一样。强行恢复原版古阵,阵体和当下地脉不匹配,反而会造成新的撕裂。陆衍恰恰就是看准了旧阵本身已经存在先天缺陷,才能够步步蚕食。”
阿卜恍然大悟:
“所以,要改阵?”
“改阵。”陈砚语气笃定,“沿用巴人锁脉的核心法理,但依照当下清江武陵实际地脉状况,重新调整锁纹排布。不再是单一厚重的禁锢,改成疏堵结合。允许微量逆气有序泄散,不会堆积在地底不断积蓄毁灭力量,同时死死拦住大规模逆元冲出囚笼。旧阵一味硬堵,越堵压力越大,压力积攒到极限必然总爆发。这正是旧阵最大死穴,也是陆衍可以利用的破绽。”
向清禾敏锐捕捉到关键:
“重构阵眼,需要什么?梯玛古祭器,血脉,还有……大量人手。单单靠我们四个,就算不眠不休,也不可能完成横跨群山的阵纹重铸。”
这句话戳破现实困境。
重构整套次级锁阵,不是山洞里面刻几行符文那么简单。多处山谷、溶洞、暗河节点都要同步调整。仅凭四人,纵有通天本事,也分身乏术。
陈砚早已经想好对策:
“梯玛一脉,不止阿卜一人。武陵群山之中,散落不少梯玛后裔,很多人早已不再行古祭,隐于各个土家村寨,耕田度日,他们掌握残缺古法,只是畏惧乱世纷争,不愿意再卷入山海秘事。还有一部分匠户后人,就是当年修筑土司要塞、开凿溶洞祭台的工匠家族,世代流传石纹图谱。”
“以前,秘事不能惊扰俗世百姓。但是现在,山河浩劫悬在所有人头顶,已经没有办法继续把守脉局限在我们小圈子。我们要寻访散落群山的匠户、梯玛后裔,集结力量。”
阿卜神色凝重:
“很多后裔早已经废弃传承,不少人只当古老传说是祖辈瞎编的故事。想要说服他们出山共守地脉,谈何容易。更有一部分人,听闻过山海地脉力量,心中存有贪念,未必可以信任。”
“会有阻碍,也会有风险。”陈砚坦然承认,“但这是跳出陆衍棋局唯一出路。他博弈的是地脉,我们博弈的是人。”
谈话之间,屋外山风骤然变化。
一阵阴冷的风穿过竹林,烛火猛地剧烈摇晃,火光忽明忽暗。
陈砚猛地抬眼望向南方。
一股淡淡的逆气波动,从龙尾碛方向升腾而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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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陈砚面色一变,“陆衍没有继续攻打黑石洞。他放弃进攻阵眼,调转目标,动手袭击最南边的次级锁点——龙尾碛。”
向清禾瞬间握紧腰间短刀:
“声东击西?我们刚刚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黑石洞首锁,他转头进攻别处!”
“不是声东击西。”陈砚站起身,眼神沉静,“这是他新一局的开始。知道我已经苏醒,硬抢首锁没有把握。他选择逐个拔除外围锁点,以此逼迫我们分兵。试探我如今的脉力深浅,试探我们能够集结多少力量。”
后生急得站起身:
“那我们立刻动身赶去龙尾碛!”
陈砚抬手按住他的肩膀,拦住冲动:
“不急。现在赶过去,又落入老循环。他动手破坏,我们奔波救火。”
“阿卜,你留在木屋,继续稳固隐山结界,同时传讯,联络就近两处村寨的梯玛后裔,尝试邀约他们前来汇合。”
“向清禾,你带后生轻骑赶向龙尾碛。你们不去阻止破锁。任务只有两件:探查陆衍动用什么手段破坏锁点,记录锁点损毁形态,不要和陆衍缠斗,遇到他本人立刻撤退,保全自身优先。”
向清禾微微蹙眉:
“放任他损毁龙尾碛锁点?”
“短暂舍弃一处次级锁点,换取看清他全新破锁手段。”陈砚声音冷静,“我们不能再被局部锁点得失牵着鼻子。我留在此地,一边梳理重铸大阵的初步构想,一边以地脉感知全程追踪龙尾碛的变化。你们探查归来,我们再完整推演他的全新路数。”
这样的抉择,无比煎熬。
眼睁睁看着一处上古锁点遭受摧毁,意味着山下附近村寨,很快就要遭遇小规模地气异动,山洪、瘴雾、山祟躁动会接踵而至,会有无辜乡民承受苦难。
可若是为了救下一处锁点,全队奔赴过去,其余六处全部暴露,全盘局势会更加被动。
取舍二字,重如万山。
向清禾短暂沉默,随即重重点头:
“明白。我们会万分谨慎。”
二人不再耽搁,简单包扎伤口,携带药囊与勘脉器具,推门冲入山林,朝着南方龙尾碛疾驰而去。
木屋之内只剩下陈砚与阿卜。
屋外竹叶被山风刮得哗哗作响,远方群山深处,隐约传来低沉闷闷的地脉轰鸣,一声声遥遥传过来。那是龙尾碛方向,锁点正在遭受冲击的信号。
陈砚走到木屋外的石阶坐下,双目微闭。
神魂力量顺着地脉脉络蔓延出去,无形无质,穿梭岩层暗河,跨越数十里山野。
他“看见”龙尾碛那处临水溶洞锁点。
陆衍一身灰袍独立于溶洞水岸。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咒术,没有兵器。
他只是盘膝坐在水边,双手结出奇异印诀,自身神魂力量缓缓渗入地底岩层。
不是暴力打碎锁纹。
他在用自身道心,一点点同化锁纹。
把巴人世代流传的守脉符文,一点点改写为顺应洪荒逆本的纹路。
不是摧毁,是篡改。
陈砚心头一震。
之前陆衍都是打碎破坏锁点。
现在手段彻底变了。
打碎锁点,锁点消亡。
篡改锁纹,锁点依旧存在,但是立场颠倒,原本束缚逆气的枷锁,会变成释放逆气的通道。
若是七处次级锁点全部被这样篡改。
就算黑石洞首锁完好无损,依旧会变成七处向外倾泻太古逆元的出口。
比打碎锁点,更加阴狠,更加难以逆转。
阿卜站在一旁,看见陈砚眉头紧锁,低声问道:
“看见了?”
“改纹。”陈砚缓缓睁眼,眼底神色凝重,“他不再破坏,而是改造锁点。”
“坏消息是,被篡改过的锁纹,修复难度远高于打碎的锁点。打碎,重刻即可。篡改,需要先剥离已经浸染地脉的逆道印记,稍有不慎,锁点直接彻底崩塌。”
“好消息是,这个过程很慢。篡改一处锁点,需要耗费大量神魂,他没有办法一夜之间完成全部七处。我们争取到了宝贵时间。”
就在此刻,远方龙尾碛方向。
向清禾与后生已经悄悄抵达外围山林,隐匿在树丛岩石之后,远远观望溶洞水岸灰袍人影。
他们亲眼看见,岩壁之上古老锁纹,一点点由深褐,褪成灰暗。
后生屏住呼吸,拿出木炭,在携带的兽皮纸上飞快临摹记录锁纹变化。
可就在临摹到一半。
陆衍忽然微微侧过头。
明明隔着数十丈,隔着溶洞黑暗,他的目光仿佛直接穿透山林,精准落在二人藏身的灌木丛。
他没有转头追杀,只是淡淡朝着这个方向,开口说话,声音顺着山风飘过来,清晰传入二人耳中。
“陈砚苏醒,便教你们学会舍弃锁点,只来窥探么。”
“很好。总算有几分执弈者该有的冷静。”
“但你们要记清楚。”
“锁纹一旦染逆,往后每一次修补,都是在和我的道心对撞。”
话音落下,他手掌手印一变。
龙尾碛溶洞岩壁,已经被篡改过半的锁纹骤然亮起一片灰芒。
轰隆!
溶洞半边岩壁轰然开裂!
他主动停下篡改,亲手将这处锁点半改半毁。
一股规模不小的灰白色逆气,顺着巨大裂缝汹涌冲出,盘旋升起,融入山间云雾。
做完这一切,陆衍身形一晃,消失在暗河水流的阴影之中。
向清禾心里暗叫不好。
他明明可以继续慢慢篡改,却主动把锁点爆破。
是故意留下外泄的逆气,化作散播在山野之间的祸患。
也是故意留下这份半改半毁的锁纹样本,送给他们研究。
既是馈赠,也是警告。
向清禾不敢久留,收好兽皮图纸,挥手示意后生撤退。二人压低身形,迅速脱离龙尾碛山谷,全速折返竹林木屋。
山风卷着四散的寒雾,在山谷之间飘荡。
部分雾气飘向山下的土家村寨。
不多时,山脚下村落之中,已经传来犬只不安的狂吠。
灾祸,已经开始落到俗世人间。
木屋这边,陈砚静坐石阶之上,感知到龙尾碛锁点半毁,逆气外泄扩散,脸色沉下来。
陆衍的棋局,又往上走了一步。
他不再追求快速毁灭。
他开始把地脉祸乱,一点点撒向群山里万千村寨。逼迫守脉一方,要同时扛住秘境的危机,还要护佑山下活生生的百姓。
阿卜长叹一声:
“这下,内外双重压力来了。一边要对阵执道者,重构锁阵。一边还要四处下山,化解逆气带给村寨的灾异。人手短缺的困境,愈发棘手。”
陈砚望向山下隐约可见的村落炊烟,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犬吠之声。
“这就是他的算计。”
“逼我们两头拉扯。守秘境,则百姓受难;救助百姓,则秘境空虚,给他更多机会去改造剩余锁点。”
“可百姓不能弃。先民锁山,初衷本就是护佑人间生存。若是为了守护地脉阵法,放任山下人遭灾,那我们守脉,便失去全部意义。”
不多久,向清禾、后生赶回木屋,浑身沾满露水。后生把那张画满锁纹变化的兽皮图纸摊开在木桌之上。
所有人围拢,目光落在那些一半古朴、一半灰暗扭曲的纹路。
陆衍的全新手段清清楚楚摆在眼前。
烛火摇曳,映着四人凝重的脸庞。
旧的困局尚未解开,新的难题已然压来。
七处次级锁点,依旧悬在武陵群山。龙尾碛已经半毁染逆。山下村寨祸乱初现。寻访梯玛与匠户后裔的前路未知。而执道者陆衍,依旧隐匿在万山暗处,等待下一次落子。
陈砚伸手指尖,轻轻抚过兽皮纸上那些扭曲的锁纹。
“该我们落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