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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大雅(第1/2页)
谢府后宅的生意做起来后,刘阿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事情过于顺利了,而且利润空间什么的太大了,偏偏他们走的是偏门,自己手里又没有什么核心技术啥的,自然会有一种天然的不安感,或者说是不配得感。
但实际上,从进入冬日开始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红绫的质量非常好,很受后宅喜爱,不得不承认,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道更擅长染大绛色的存在了,真是熟能生巧。从第二车开始,炭的质量甚至得到了谢氏当家人谢尚妻子,也就是琅琊内史袁质的姑姑、桓征西的梦中情人袁女正的夸赞。
这不是什么气运亨通,而是说从第二车炭开始,就是新烧的炭了,且按照刘阿乘的要求,那边专门进行了工艺改良,集中用了麻栎木来烧,用这种高端柴火烧炭非但出料多,更妙的是,很多炭窑内层出产的炭块上会有一层类似于银霜的纹路。
这是炭在烧制过程中因为高温闷烧杂质被析出而形成的。
所以,质量是真好,不是假好……那些贵族妇女再傻,也晓得平素那么大一块炭只能撑半天,而现在能撑大半天,且那纹路看起来就不一样。
钱典计也不是傻的,他在谢府干了几十年,从谢府还比较低端的时候就干,当然知道各个主人的脾气,更晓得如何适时降低采购风险,于是立即做了介绍,好让府中女主人知道是他钱典计为了后宅生活水平的提高,专门找到了城外天师道庄园的路子,做的专项采购,而且还没多花钱。
这是实话,真没多花钱。
无论是钱典计还是刘阿乘,又或者是天师道那里,都没有敢涨价的意思,委实是要把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大客户给伺候好了。
而且,银霜麻栎炭只是一个开端,渐渐的,新鲜的大鱼和野味也来了,酒水也适当的进来了,更绝的的是,那个绛色麈尾也裹着卢悚亲手画的符箓以相当于一车炭的高价卖了出去……
失败的产品不是没有,松子就是。
原本刘阿乘以为这种产品是最适配贵族后宅的,但实际上松树品种摆在那里,这边的松子味道非常重,籽粒非常小,流民营地里的老百姓饿的快死了,也不在乎味道,自然可以在篝火旁慢慢嗑,你让谢道韫那种贵族小姐嗑两个试试?
但这种小失败已经无足轻重了,仅仅是一个月过去,刘阿乘就已经确定,自己那千把人的营地今冬应该无妨了,下雪都可以熬过去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谢府上可能出岔子的风险也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事情出在二刘依旧隔三岔五亲自挑过去的那几十斤裹着符箓桃木柴上面。
这件事情被袁女正知道后专门下令,要这些柴给自己小叔子谢据那个体弱多病长子谢朗谢阿胡专用,也就是所谓开小灶。而谢朗的母亲,同样出身乌衣巷的王氏知道后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私下询问过钱典计能不能多买一些这等驱鬼祛病的桃木柴给孩子们一起用,却被早得了刘阿乘言语的钱典计给苦笑着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嘛,真正起效的不是桃木柴本身,而是桃木这个材质配合着天师道的符箓,偏偏人家徐、卢两位上师画符也是需要耗费神力的,尤其是现在徐上师还去了会稽,城外庄园里能画符的只剩下一位卢上师了,这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对此,王氏非常欷歔,还让钱典计转赠给卢上师一套上好的纸笔,吓了卢悚一大跳。
只能说,人谢家能成为之后几十年大晋朝的实际执政家族之一是有原委的,这种后宅妇人对下一代病弱者的呵护,以及相互之间的礼让,将一个上升期顶尖门阀士族的那种封建主义大家族下所有人团结友爱的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至于说为什么有了这件事情,风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呢?
这都牵扯到了谢家优良的封建主义作风了,还能有什么风险?哪怕是明天谢安回来过年,一眼窥破一切,也只会捏着鼻子认了——桃木柴就是好!家族团结就是妙!
以后这桃木柴专门给阿胡做饭吃,其余人都不许抢。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也依旧保持着某种强烈,甚至堪称过分的谨慎态度。
自从赚了钱以后,手里稍微宽绰一些,他每次挑柴送货,都必定要给守门的军士、刀斧奴们赠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松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盐菜,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卢悚手下绛衣道人们绘制的符箓。
尽管钱典计一再声称,他已经把相关人士打点妥当了,不需要刘阿乘那里考虑那么多,但后者根本不理会。
除此之外,刘阿乘、刘吉利已经在后宅见到过几次谢家人了。
一次是散骑侍郎谢据,他当时在指挥下人熏老鼠,看他那样子,要不是顾忌身份,就差直接代替那几个奴客自己上房梁去熏了……大贵族也要生活趣味的嘛;
另一次是年幼的谢玄,他去厨房讨热饼子吃,刘阿乘对这个当时站在谢道韫身后扶着自己呕吐哥哥的小男孩有点印象,而这个小男孩明显也记得他和刘吉利,竟然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才捧着热饼子离开,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才从已经熟悉的后宅奴客们那里晓得,这个被人唤作阿遏的小孩子竟然就是谢玄;
还有一次则是见到了谢泉,这位宅中年轻一代最年长之人明显没有他弟弟记性好,只当二刘是寻常担柴奴客,当时他来找钱典计,要求后者准备好一份基础的冬日礼物,搭配着他伯父从豫州送来的药品,一起送到铁瓮城姑姑那里去。
按照刘吉利的说法,第一次和第三次都算是不错的机会,谢据能去熏老鼠,可见性格挺随和的,而且还是有官职的成年人,只要他一句话事情就成了;谢泉那一回更干脆,作为花山猎虎当事人,直接上去自我介绍,引出花山虎皮的事情来,完全顺理成章。
但刘阿乘就是要缓,他的意思是,先尽量攒收入,不嫌钱多粮多,万一谈不拢收入断了怎么办?现在算起来是够了,但局势一天天糟糕,谁知道会出什么意外?
其次,既然已经搭上线了,就没必要太刻意,尽量追求一个随意自然,而且最好把谢府上下关系给弄的和谐了,这样才能在跟谢家这些顶级士族的不平等交涉中稍微获得一点自尊,继而转化为巨大实利。
刘吉利并不是完全赞同这个观点,但也没有反驳,不光是连续的成功让他对刘阿乘有了信服,关键是时间确实还很充足。
冬日才刚刚过去一个月,可以慢慢来。
然而,进入十一月,一个意外的情况打破了二刘的构想——谢安回来了。
今秋结束守孝后,谢安原本是要回东山的,结果迎头撞上了褚裒的事情,被迫在广陵、京口一带一直陪着自己堂姐与姐夫,而现在,他选择回到京城,原因不言自明,褚裒恐怕是真要死了,这种情况下,他留在褚裒身边也尴尬——人家有自己儿子的,哪有隔一层的小舅子送终的?
去会稽东山也没啥意义,因为褚裒一死他还得回来,更不要说连着就要过年了……那只好回家了。
回到家,等褚裒的死讯和丧事结束,然后过完年,再回东山也不迟。
而谢安这么一回来,直接让谢府进入到了另一种状态,之前谢弈、谢据、谢万、谢石、谢铁几兄弟虽然都在,可这些人除了一个谢据偶尔指挥下人熏老鼠外,是不会参与后宅管理的。
可谢安不同,谢安非常重视子侄辈的教育,他一回来,所有的子侄辈,无论男女,都得上学、补课!
半个月下来,二刘又担了四五担柴,愣是一次谢家的子侄辈都没再见过,远远的那种都没有,反而来一次听见一次,因为几乎每次来的时候,谢安都会带着所有子侄在隔着两堵墙的大院中讲学,或谈《诗经》、或说《汉书》、或讲《春秋》。
真真表面上清谈虚放,背地里强行逼着子侄接受最狠毒的精英教育。
这下子,刘阿乘跟刘吉利终于慌了,这要是天天上课,自己这些人还怎么“自然而然”的跟谢家人接触,继而表明献上虎皮的心意,再被引荐给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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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要是直接去闯课堂找谢安,这怎么想怎么都是会惹怒老师的吧?
但偏偏日子一天天过去,这谢安也没有放寒假的意思,终于,在十一月下旬的时候,三刘在江乘那边做了商议,都觉得不能再拖了,反正这个冬日过得差不多了,赚的钱其实也已经足够流民营地那里过冬了……下雪都不怕的……而人家谢安肯定要在家过年的,这个家庭授课估计要一直持续到年后的,既然如此,只能硬着头皮来了。
吸引注意力,实话实说,诚恳一点,然后提出想要献上虎皮求个前途就是……而若是谢安刁难,就先紧着刘虎子的“劲卒”就是,毕竟刘虎子是真能拉出来一个班底的。
计议妥当,隔了一日,二人再度担着桃木柴、押送着一车炭过去,怀里还揣着一个准备应付谢安的绛色鹤羽拂尘。
前面一切顺利,二刘抵达乌衣巷,轻车熟路的进入了谢府侧门,然后交卸了物资,收取了钱粮……然后一如既往,没有直接走,而是如往常那般,坐到了墙根下,隔着两堵墙去听谢老师讲课。
周围奴客见怪不怪,因为之前这俩人就已经这样了,每次都认认真真听课,也不多话,听完就老老实实走人。奴客们也只是背后议论,说这俩人到底是士人,虽然穷困破落到要来担柴送炭,却还是这般好学,将来说不得会有大出息。
今天谢老师讲的是《诗经》。
两人没听几句,忽然就听到谢安隔着墙来言:“《毛诗》我其实是不擅长的,今日讲了几首诗,也不过是取先人之论罢了,好在圣人有言: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思无邪……那正好问你们,以尔等之无邪,则《毛诗》何句最佳?阿畏(谢泉),你先说。”
听着意思,竟是课堂提问了。
随即,年纪最大的谢泉声音响起,却明显有些不自信:“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你这是耐不住性子,想出仕了吗?”谢安当场摇头来笑。“以咱们的家世,难道还担心会错过美职吗?总不至于担心娶不到好门第家的女子吧?”
谢氏子弟哄笑……而隔着墙的刘阿乘却觉得,谢安这就有点离谱了,谢泉作为这一代年纪最大的一个,肯定会有想出仕的心态,但按照这厮的性格,他今天说这个,恐怕只是单纯因为谢老师点名提问,选了个《诗经》排序第一的名句应付差事罢了,哪里就要趁机上价值聚焦痛点?
“阿胡……”谢安复又点了一人。
“麟之趾,振振公子,于嗟麟兮……”又一个男声响起,却应该是身体病弱却素来骄傲的谢朗。
“也罢。”谢安明显语气温和了不少。“你能有自勉之心当然是极好的,可还是有些直白了。”
隔着墙,刘阿乘还有点不太懂,但刘吉利已经微微摇头,然后又低声解释了一下:“这是称赞王公贵族生孩子天生德厚的,谢朗这般说,就是自诩身份贵重,才德过人,不负谢氏的声望了,而且隐隐有鄙视其他兄弟的意思。”
刘阿乘立即点头,这就对上了,他往来谢府一个多月,早就知道这个谢阿胡身体病弱,却号称才思敏捷,偏偏母族还是隔壁琅琊王氏,所谓王谢之子,按照血统论,即便是在谢家内部也高人一等的样子,傲慢争先的性格特征非常明显。
“道韫。”谢安点评完毕,继续按照年龄顺序往下问。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谢道韫的声音随即响起。
“你一个女孩子,这么强硬干什么?”谢安有些无奈了。“这诗不适合你。”
“这本就是女子凝重坚贞之诗。”谢道韫立即反驳道。“如何不合适?”
“这诗是讲君臣际遇的,是臣怨君之不明,犹然忠阔不移。”谢安无奈解释道。“你难道要做官吗?还担心做官遇到困境?便是回到本意,女子怨男却不变心,又算什么?家里断然不会让你受这等委屈的。”
“是阿叔亲口说的,借我们的无邪来探《毛诗》……况且,文学之意,岂有定论,怎么一定就是君臣,一定就是痴男怨女?我只取它凝重坚贞之意难道不行吗?”谢道韫坚持不退。
谢安无奈,只能点头:“也罢,也罢……”
谢道韫这么一闹,接下来诸谢的回答不免敷衍了一些,而看的出来,谢安一直没有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直到他问到最小的一个:“阿遏,你呢?”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一个标准童音随即传来。
“妙啊!”谢安明显振奋。“訏谟定命,远猷辰告!阿遏,当勉之啊!”
“这是什么意思?”刘阿乘一时不解。
“毛诗说《采薇》讲的是为国征伐忘记辛苦,表达的是愿意为了国家而承担责任就不会累,而谢东山的这话则是《大雅》里卫武公自责自勉的话……”刘吉利稍作解释。“也就是说,那个谢阿遏表示愿意为了家族和朝廷而承担难的事情,谢东山则称赞他,并拿诗经里的贤人让他自勉。”
刘阿乘听了只替谢玄感到痛苦……谢玄早熟、聪慧是真的,可能是单纯觉得这句子美,也可能是受到如谢安这种大人教育,说出了“我要好好学习,长大后承担起家族责任”这类话。但谢安从头到尾,从谢泉开始,到谢道韫,再到谢玄,怎么听着全都是那套照本宣科,硬上价值呢?
就算是这年头《毛诗》里的批注都是硬上价值,可你是谢安啊,你难道没有一点文学素养吗?
不过说起来,谢安历史上有文学方面的名声吗?有什么诗赋文章传世吗?
还是说,他自己说他不擅长《诗经》是真的?
就在刘阿乘疑惑的时候,刘吉利忽然拿出笛子捅了自家伙伴一下,然后便问:“你来,我来?”
原来,院子里随着课堂提问的结束,竟然要提前下课了,已经乱糟糟一片了,而按照计划,他们中的一个人现在就应该吹响竹笛,吸引隔壁的注意力。
“你来吧,你吹的比我好。”刘阿乘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就吹我上个月教你的曲子,肯定能引动谢东山。”
刘吉利点点头,也不客气,直接吹响竹笛。
其实,骆驼吉利的竹笛水平也不高,只是比刘阿乘高一点点,但好在后者准备好了一个新曲子,而且算是名曲,应该能起到奇效。
果然,一曲奏响,周遭奴客们先有些惊讶,便立即有好心人提醒他们俩,不要惊动隔着两堵墙的贵人。
但已经来不及了,隔着两堵墙,原本要出门的谢安闻得笛声,微微一愣,立即来问:“这是什么曲子?谁人在吹奏?”
诸谢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只有谢泉撇嘴:“反正不是府中歌伎,否则断不会曲调都不连贯。”
“那应该是新来的奴客,或者是近来给后宅送柴、送炭的天师道仆役。”谢朗随之出言判断。“不是每隔几日都有天师道的人来送桃木柴吗?阿大要见一见吗?”
最小的谢玄闻言,似乎想要说什么,而这个时候,谢安已经摇头:“我还有事要去拜访殷扬州,否则何必这么早结课?既是外人吹的新曲,请他们教一教家中歌伎,我晚上回来再听就是。”
说着,直接扭头走了。
而后院那里,刘吉利很快得到了邀请,让他去教歌伎吹新曲子。
这一次,他所幸没有摔笛子。
——————我是擅长吹笛子的分割线——————
谢公因子弟集聚,问毛诗何句最佳?遏称曰:“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公曰:“訏谟定命,远猷辰告。”谓此句偏有雅人深致。
——《世说新语》.文学第四
PS:感冒了,昨天早上就开始嗓子疼,今天更是全程难受,症状全上来了,勉强凑了四五千字,如有错漏希望大家见谅。也希望今天能休息好,到晚上能好点,恢复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