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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瑾是被吵醒的。
外面的喊杀声从黎明前就开始了,起初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布在敲鼓,后来越来越近,近到整座院子都在震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把被子蒙过头顶,心里只想着一件事——终于改变秦家的命运,赶在玄武门之前参与进去。这样以后我就可以躺平了。国公之子,只要我不去欺负别人,哪有别人敢来欺负我呢。
喊杀声持续了很久。秦怀瑾掀开被子坐起来,犹豫了一瞬,然后又躺回去了。他帮不上忙。他再次告诉自己。然后他闭上眼,逼自己不去想外面那些刀啊血啊的事。
后来喊杀声渐渐稀了,像一场雨从暴雨转成中雨,再转成淅淅沥沥的小雨,最后停了。安静下来的时候,他反而睡不着了。外面有人在跑动,有人在喊"抬走""这边还有"之类的话,间或有低低的哭声,但很快被压下去了。秦怀瑾在床上躺了很久,听着外面的一切,直到天光大亮才起身推门。
秦怀瑾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意识到这场仗确实打完了。他活下来了。他爹应该也活下来了。
然后他忽然觉得肚子胀得厉害。
他找了一圈才找到后院的茅房。长安城翼国公府的茅房比他在现代见过的任何一个公共厕所都简朴——一个土坑,上面架着两块厚木板让人蹲着,旁边角落里放着一个陶罐,罐子里插着一把细细的竹片。秦怀瑾蹲下去之后,盯着那个陶罐看了很久。他拿起一根竹片翻来覆去看了看,长约一掌,半指宽,削得还算光滑,但已经用了不止一回了,边缘泛着暗沉的颜色。他掂了掂那根竹片,脑子里浮现出它的用途,整个人僵住了。
"……我操。"他小声骂了一句。
他蹲在木板上,举着那根竹片看了半天,觉得整个人都不好了。在现代,他坐的是抽水马桶,用的是三层压花的卷纸。现在呢?一块小板板,一根刮屎用的竹片。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处境,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竹片,沉默了很久。他把竹片放下了,然后又拿起来了,然后又放下了。他没法说服自己用这东西。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说过,古人是用"厕筹"的——木片或者竹片,刮完洗洗下次接着用。他小时候觉得那只是个词,跟自己没关系。现在这个词变成了一根实物,就攥在他手里。
他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把竹片扔回陶罐里,提上裤子,走出茅房。阳光照在脸上的那一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铁锈味,但比茅房里好多了。他拍了拍衣袍上的褶子,开始满院子找纸。
他找到老管家的时候,老管家正带着两个小厮从库房里往外搬东西。老管家的左胳膊上缠了一圈布,布上洇着一点暗红色,但他动作还挺利索的。秦怀瑾凑过去叫了一声:"高伯。"
老管家回头,看见是他,脸上露出那种长辈对晚辈的慈和:"二公子醒了?饿不饿?厨房那边——"
"不饿。"秦怀瑾说,"高伯,府上有纸吗?"
老管家愣了一瞬:"纸?二公子要写字?"他打量了一下秦怀瑾,"书房里有宣纸。库房刚搬了一批新纸来,是要入秋时——"
"给我几张就行。"
老管家没多问,领着他去了书房。书案上果然搁着一叠宣纸,雪白的一摞,裁得整整齐齐。秦怀瑾走过去摸了摸——纸面光滑,质地挺括,但比他摸过的任何一种现代用纸都硬,而且薄,用力大一点估计就戳破了。不过跟那根竹片比起来,这简直是天赐之物。他拿手指捻了捻纸边,心里默默吐槽:宣纸是写字用的没错,可谁规定不能干别的?这些老祖宗造了这么好的纸,思路怎么就卡在写毛笔字上了?卷纸不过是把纸做软做厚些,有那么难吗?这么硬虽然不好用,但是比竹片好啊。妈的,等我空下来,第一时间就要造出卫生纸,我就不行了,我一现代人,弄不出来卫生纸。
他拿了四五张叠好。
老管家看着他的动作,终于觉得有点不对劲了:"二公子,您拿纸是——"
"擦屁股。"秦怀瑾说。
老管家的表情裂开了。他愣了三息才缓过来,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二公子,那是宣纸!上好的宣纸!一摞能换半只羊啊!老爷要是知道了,非打你板子不可——"
"不管了。"秦怀瑾把纸揣进怀里,绕过老管家往外走。
老管家跟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二公子!那是宣纸!那是写字的!怎么能——"
"写字的纸也是纸,干别的活也是纸。"秦怀瑾头也不回,"高伯您别管了,回头我爹问起来就说我拿了。"
老管家站在廊下看着他拐过院墙角,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最终只得叹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虽然觉得二公子今天像换了个人,可眼下玄武门的事刚完,国公爷还在外面收拾残局,等回来知道二公子拿宣纸上厕所,只怕要打二公子了。
秦怀瑾揣着纸直奔后院茅房。
他蹲下去,把宣纸叠了两叠,试了试手感——硬是硬了点,但跟那根竹片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解决完人生大事,站起来提好裤子,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舒服。一种古代人理解不了的舒服。他拍了拍衣袍,把剩下的纸折好揣回怀里,打算留着下次用。出了茅房走回廊下的时候,六月的日光正好落在脸上,暖烘烘的,带着一股长安城特有的尘土味。
出了茅房,六月的日光正好落在脸上,暖烘烘的。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带着长安城特有的尘土味和草木气。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这才想起来,从穿越到现在滴水未进。他抬脚往厨房方向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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