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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一年八月八日，立秋。
尽管节气上意味着夏天即将过去，但天气依然燥热，这一天，杨玉莹的全新专辑《遇见》，在内地、香港、台湾地区同步上市发行。
这张专辑在香港有个特别版本，就是《见习爱神》这首歌，有个粤语版本《明爱暗恋补习社》，也最新收录了在灾区义演时感动无数人的《隐形的翅膀》。星火文化投入了巨大的宣传资源，确保了专辑在三大市场的渠道畅通。
清晨，首都王府井新华书店音像部。
还不到开门时间，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大多是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以学生为主。他们手里攥着零花钱，热烈地讨论着。
“听说岗岗这张专辑里有在灾区唱的那首《隐形的翅膀》！”
“我更喜欢《遇见》，电台里播了片段，太好听了！”
“我妈都喜欢她，说她长得漂亮，歌也甜。”
店门一开，人群涌向音像柜台。店员提前摆成塔状的《遇见》专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虽然感觉备货充足，但依然供不应求。
同一时间，香港铜锣湾唱片行。
香港的乐迷展现出了不同的热情。由于杨玉莹此前在“忘我大汇演”上的表现和参演《豪门夜宴》的曝光，她在香港积累了不俗的人气。唱片行的橱窗里贴着她巨幅海报，不再是单纯的甜美造型，而是带着一丝温婉和坚韧的形象。
“唔该，杨玉莹新碟《遇见》。”一位上班族模样的女士对店员说。
“杨玉莹只碟今日刚到，卖得好快，最后一盒啦！”店员一边收钱一边说。
香港商业电台的节目里，知名DJ雷有辉正在热情推介：“这是我近期听到最舒服的国语碟！杨玉莹把声真系好甜好治愈，尤其是《遇见》！强烈推荐！”
而在海峡对岸的台北，玫瑰唱片行。
尽管两岸交流尚处初期，但是通过香港渠道，杨玉莹的唱片也悄然摆上了货架。
她的歌声以一种柔软的方式，成为连接两岸的纽带之一。
中广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在播放《隐形的翅膀》时评价道：“这位来自大陆的‘甜歌皇后’，声音非常有辨识度，情感处理非常细腻。这首歌，我相信会成为卡拉OK的热门点播曲。”
《遇见》专辑的成功，让杨玉莹的知名度直接又上了一个台阶。
接下来的几周，她的行程表被填得满满当当。香港的电视综艺、电台访问、杂志拍摄邀约如雪片般飞来。
方远不可能时时刻刻陪在杨玉莹身边，很多事情都由杨晨丽陪同或者香港这边的发行公司跟随。
忙了一周以后，黄柏年突然找到了杨玉莹。
“杨小姐，近风头一时无两啊！”
“黄总过奖了，还要多谢各位前辈提携。”
闲聊几句后，黄柏年神色稍正，示意杨晨丽暂时回避一下。杨晨丽懂事地走到不远处等候。
黄柏年推心置腹道：“杨小姐，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但看你发展得这么好，我觉得还是应该提醒一下。”
“黄总请讲。”杨玉莹有些疑惑。
“你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个身份？”黄柏年斟酌着用词。
“换身份？”杨玉莹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就是转换一下你的户籍身份。”黄柏年解释道，语气诚恳，“你看，你现在势头很好，台湾那边对你非常感兴趣。那边是目前华人圈最大的唱片市场，消费能力也强。很多国际大牌的亚太区代言，都非常看重台湾市场的反响。”
他观察了一下杨玉莹的表情，继续说：“但是你现在的内地身份，往来港澳台还是有很多不便，手续繁琐。
而且……坦白说，一些比较高端的国际品牌，或者比较敏感行业的广告代言，可能会因为你的内地身份而有所顾虑。
如果你能转换一个身份，比如……香港，或者其他的，很多障碍就会消失。以你现在的人气，我们可以操作，手续方面你完全不用担心。”
换一个身份？
这个提议，对于这个年代的许多内地人来说，诱惑力是巨大的。
改革开放虽已进行十余年，但内地与港澳台乃至海外的发展差距依然明显。能拥有一个“海外”或境外身份，在许多人看来意味着更多的机会、更便利的出行、甚至更高的身价。
这是一种普遍的社会心态，无关爱国与否，更多是对更广阔世界和更好生活条件的本能向往。
杨玉莹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台湾市场的巨大潜力、国际品牌的顶级代言……
这些无疑是每个艺人梦寐以求的。
她确实心动了。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种迟疑和拉扯。
她沉默了几秒，没有立刻拒绝，也没有答应：“黄总，谢谢您的提醒和建议。这件事……我需要认真考虑一下，也要和方老板商量一下。”
“应该的，应该的。”黄柏年理解地点点头，“这是个大事，慎重点是好的。我等你的消息。”
晚上回到酒店，杨玉莹显得有些心事重重。方远一眼就看出了她的不对劲。
“……他说，如果转换身份，很多机会会更容易，国际品牌也不会再有顾虑。”杨玉莹说完，抬眼看向方远，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寻求指引的依赖，“你说……我该怎么选？”
方远没有立刻回答，他沉思了片刻，反问道：“岗岗，你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抛开所有外界因素，你个人倾向哪种选择？”
杨玉莹蹙着眉，努力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我……我也不知道。说不想是假的，黄总说的那些好处，确实很吸引人。出去更方便，能接的广告代言可能也更高端，听起来……好像能走到更高的地方去。
“但是……我又有点说不清楚的感觉。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好像要是真的换了，心里会有点空落落的，有点……对不起谁似的。我也说不明白。”
她翻了个身，轻轻将光滑的大腿架在方远腿上：“我的方大老板，你帮我分析分析吧。我听你的。”
方远看着她纠结的模样，心中了然。
这正是这个时代很多面对类似选择的人最真实的心态——理性上被优渥条件吸引，情感上却难以割舍。
“岗岗，我的建议是：不转。不仅不要转，从现在开始，你要更主动、更鲜明地亮出你的内地身份，给你的个人形象加上更清晰的‘红色’标签。”
杨玉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这个答案似乎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为什么？可是黄总说的那些机会……”
“机会是很多，但有些机会，是短视的，甚至可能是陷阱。你看问题，不能只看眼前三五年，要看十年、二十年，甚至更长远。”
杨玉莹看着他，突然展颜一笑，吧唧在他脸上亲了一口：“好，我听你的。”
“你也不问问为什么？”
“我干嘛要问？你还能害我不成？我是你的摇钱树啊！资本家方老板肯定希望我的利益最大啊，这样才能更好的压榨我。”
“到底谁压榨谁啊？”方远现在腿还软呢。
“你嘟囔啥？”
“啊，没事。就是说你肯定不会后悔的。”
第二天，杨玉莹便找了个机会，婉拒了黄柏年的提议。
黄柏年有些意外，但见杨玉莹态度坚决，也不便再多说，只是略带惋惜地表示尊重她的选择。
此事就此揭过，杨玉莹婉拒黄柏年后，便不再多想，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新专辑的宣传中。而在香港乐坛的另一个角落，一场关于她的讨论，正在悄然进行。
香港，音乐工厂办公室。
罗大佑坐在沙发里，音响里正在播放杨玉莹的新专辑《遇见》。他听得很仔细，神情专注。
坐在他对面的，是意大利籍的音乐制作人花比傲（FabioCarli），这位长期与香港音乐人合作的老友，也沉浸在音乐中。
专辑播放完毕，罗大佑伸手关掉了音响，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他沉吟片刻，才开口：
“Fabio，你怎么看这张专辑？”
花比傲耸耸肩，用带着口音的粤语回答：“很流行，旋律抓耳，制作精良。那个女声，很甜，但很有穿透力。市场会很喜欢。”
罗大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从商业和流行度上讲，它无疑是成功的。但比起她上一张专辑，”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准确的措辞，“我觉得，退步了。”
“哦？”
“她上一张专辑，几乎每一首歌，都有一种超前性。”
罗大佑从书架上拿出一张《一夜长大》：“无论是编曲的思路，还是词曲的精致，都太前卫了。”
他又指着《遇见》的曲目列表：“但这一张，有四五首只是合格线上的商业情歌，好听，但不够惊艳。甚至有点落伍。”
花比傲表示同意：“确实，上一张更令人印象深刻。”
“不过，另外的几首歌，是例外。《遇见》、《见习爱神》、《说爱你》、《暖暖》，还有《最初的梦想》、《隐形的翅膀》。这几首歌，非常有意思。都有之前的那种超前性。”
他特别在《说爱你》上指了一下：“尤其是这首《说爱你》。其他的，你拿把枪逼着我，我罗大佑憋个一年半载，也能写出一两首同等质量的。”
但是这首《说爱你》……我写不出来。不是技术问题，是它的整个旋律、律动、太新了，新得浑然天成，完全不按现有的套路来。这已经不是超前半步，简直是开辟了一条新的小路。”
花比傲是编曲高手，深有同感：“是的，编曲也很特别，看似简单，但那些音色的搭配和节奏的切分，非常巧妙，恰到好处地托住了那种新颖的旋律。”
“老段（指滚石唱片老板段钟潭）前几天从台北打电话给我，叫我务必约星火的那个老板方远见一面。”
“哦？为什么？”
“因为我上次去台北和他喝红酒闲聊时，提到杨玉莹的歌。我和小李（宗盛）都有一个猜测。”
“什么猜测？”
罗大佑若有所思：“这些歌，尤其是那些署名很奇怪的，什么‘龙傲天’、‘王建国’、“我吃西红柿”之类的词曲作者，看起来像化名。
我和小李怀疑，这些歌的真正作者，很可能就是那个方远本人，或者，至少是他主导了一个核心创作团队。”